带队去接人的是高育良。
会上他替省委表了态,对上头纪委的同志表示欢迎。
带队的赵书记也不含糊,直接把上面的意思撂了出来。
来之前阁老特意交代过,甭管这事儿牵到谁,一竿子插到底。
赵书记话说得瓷实。
会开得简短,完事之后赵书记跟骆正源碰了一下情况,接着就去纪委那边,让人把毛正清叫过来。
毛正清心里直叫苦,这一切砸下来太快了。
连个准备的空档都没给他留。
可都到了这一步,他不接也得接着。
瞅着眼前这几位纪委的人,他重重叹了口气。
走吧,毛部长。
领头那人开了口。
这人是骆正源专门安排来带毛正清走的。
毛正清点下头,顺手把桌面归置了一下,拿起水壶,对着桌上那盆绿植,不紧不慢地浇起了水。
他这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这一脚迈出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可眼下的局面,他半点辙都没有。
他弄这些事的时候,纪委那几个人眼珠子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浇完水,他稳了稳神,脸上挤出点笑。
走吧。
他说。
几个人围着他,把他送上了开往省纪委的车。
车子四平八稳地开到了地方。
他被带上楼,电梯里,带他来的人打了个电话。
骆书记,人到了。
带上来。
没多大功夫,毛正清就站到了骆正源跟前。
毛部长,你好。
骆正源挺客气,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上面的同志在里头等你。
骆正源朝一间会议室指了指。
毛正清眼神复杂地看了骆正源一眼。
那眼神里头东西太多了,怨气、不甘心、后悔,一股脑搅和在一块儿。
要不是骆正源来了,他本来还能再撑上一阵子。
可这人一到,直接把他推坑里去了。
骆正源把头偏了过去,不看他。
带进去。
骆正源话说得淡。
他偏过头,算是给毛正清留最后一点脸面。
人家好歹是省委常委,总得让他有个台阶下。
进了那扇门,再出来的时候,毛正清身上这层皮就得被扒了。
随行的人把他领到会议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门缝里挤出一道透着威严的声音。
毛正清一听这声,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发软,差点没瘫地上。
几个随行人员见怪不怪,紧走两步上去架住了他。
毛正清缓了口气,对身边几个人笑了笑。
老毛病了,高血压刚才犯了一下。
他硬是给自个儿找了个由头。
我自己走。
他摆摆手,挣开搀着他的手,拉开门进去了。
里头,赵书记已经在会议桌后头坐定了,旁边还坐着几个负责记录的人。
毛部长,你好啊。
赵书记先开了腔。
毛正清问题是不小,可眼巴前他还是汉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赵书记对他挺客气。
你好,我是上面纪委派来的,叫我赵书记就行。
毛正清点下头。
赵书记,你好,辛苦你们了。
赵书记笑了笑,拿手指了指他对面那张桌子。
毛部长,你先坐,坐下咱们再聊。
毛正清点点头,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过去,慢慢坐了下来。
等毛正清坐稳了,赵书记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
完事做了个手势,让旁边的人开始记。
毛部长,咱们为啥找你,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赵书记问。
毛正清摇了摇头。
赵书记,我真不知道。
他很早以前跟赵立春闲聊的时候,赵立春就跟他说过,遇上这种事,打死不能认。
赵立春当时的话是,认了,人就完了。
他干脆就装起糊涂来。
你不知道?
赵书记差点没乐出来。
是啊,真不清楚。
毛正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书记脸当时就撂下来了。
哼!毛部长,我还是劝你老实撂了的好。
你把我们当傻子不成?
毛正清接着摇头。
我是真不知道啊!
他继续装。
赵书记点点头。
成,你不是不知道吗?
赵书记跟着就掏出一份材料来。
你们今天上午才开的会,会上专门议了你的事。
还有这份,全是关于你的举报。
赵书记没跟他磨洋工,直接把举报材料杵了出来。
他干纪委这行多少年了,毛正清这种咬死了不松口的,他见多了。
收拾这种人,他有他的法子。
赵书记,我得解释一句,我是让人给坑了。
我平时工作勤勤恳恳的,难免有人眼热我这位子。
你也清楚,我这把椅子,多少人做梦都想坐上来,有人服气,自然也有人想把我拽水里去。
毛正清辩解道。
那你的意思,是骆书记坑的你?
赵书记把手里那份材料晃了晃,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毛正清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骆书记肯定不会坑我,我估摸着他也是让人给蒙了。
他当然不能把骆正源扯进来。
骆正源是纪委书记,本就攥着权柄,俩人虽说都是副部,可骆正源的排位比他靠前。
再说,赵书记就是骆正源的上级。
他哪能说骆正源的坏话。
是吗?
赵书记笑了笑。
那你的意思,是举报你的人坑你。
对,对,赵书记,我就是这个意思。
毛正清连连点头。
举报你的人,你大概也知道是谁了吧。
赵书记翻着材料。
都到这份上了,你肯定也清楚了,举报你的就是岩台市菁华区的区委书记,叫李静。
赵书记一边说,一边拿眼扫着毛正清的脸色。
可毛正清混到这个级别,脸上哪能挂出相来。
他猛一拍桌子。
诬蔑!这纯粹是诬蔑!
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毛正清说得大义凛然。
我看她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压根没碰过她!
赵书记一听,乐了。
毛部长,别激动嘛!
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先知道她举报的什么了?你这不是自个儿把底给兜出来了吗!
他看着毛正清,那表情耐人寻味。
毛正清脸色唰一下白了。
说秃噜嘴了!
我不是……我没有……
他边摆手边说,一脸慌张。
行了,毛部长。
赵书记把材料往桌上一撂,冲毛正清笑了笑。
这不是我非要定你的罪,是你自个儿说出来的。
再说了,就算你不说,你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
赵书记说道。
毛部长,你在汉东干的年头不短了,咱们的组织流程,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你是副部级干部,归上面管,手里没有铁打的证据,我们压根就不会下来。
既然我们人到了这儿,那就说明,这些材料,足够证明你确实不干净。
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跟我们对着干,落不着好果子吃。
赵书记的话灌进耳朵里,毛正清两只脚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
那是吓的。
面的是上面纪委下来的人,人家还当场戳穿了他的瞎话,这让他精神绷到了极点。
赵书记扫了毛正清一眼,知道话起了作用,马上又接着往下说。
毛部长,我跟你挑明了,我是代表组织来的。
现在,组织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得好好接着,该撂的就老实撂。
你这么大的一个官,组织把你培养出来容易吗。
你老实说了,组织还能给你个宽大。
好歹,你在汉东待了这么些年,就算没功劳,苦劳总还是有的吧。
可你要是想糊弄我,跟组织对抗,反正现在证据也齐了,我们直接把你往检察院一送,也不是不行。
赵书记这番话,又给巴掌又给甜枣。
毛正清闷头不吭声,脑门上冷汗一个劲往外冒。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好,我交代,我老实交代。
这种压力顶在头上,他根本扛不住。
他也知道纪委部门的强势。
跟他们对着干,能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那你说吧。
赵书记打了个手势,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开始动起笔来。
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呢?
毛正清说道。
赵书记把手里那份材料拎起来晃了晃。
就从举报你这事开始说吧。
毛正清看了赵书记一眼。
好,那就讲讲我跟李静那点事吧。
他开了口,开始往外撂。
我是岩台人,隔三差五的,就爱回岩台转转。
老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等于穿着好衣裳走夜路。
大概三年前吧,我回去那回,当地的市委领导招待我,请我吃了顿饭。
当时呢,菁华区的区委书记李静,那会儿她还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也在饭局上作陪。
席上,她穿了身紧身衣裳,借着敬酒的空档,时不时拿身子往我边上蹭,我当时呢,也没太往心里去。
后来,她说看过我好几篇稿子,想跟我请教请教材料方面的事,就留了我的电话。
吃完饭,大伙都散了,是她送我回去的。
赵书记听到这,眉头皱了起来。
啥也没发生?
毛正清摇摇头。
我还没说完呢。
送我回去之后,在我那儿喝了会儿茶。
完了她站起来说要走了,可又说有点怕。
我一个男同志,关心一下女同志也是该当的,秘书也睡了,我就说送她回去。
到了她家楼下,她叫我上去坐坐,我也没多想,就跟着上楼了。
赵书记眉头拧得更紧了。
停停停!毛部长,你是个正常男人,她啥意思你能不明白?
你别搁这装傻充愣,你真能不知道?
赵书记笑了笑。
毛正清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那天喝了酒,脑子不太灵光,加上她老在我跟前显摆身材,我就稀里糊涂跟她上去了。
上去了又聊了会儿天,我起身想走。
门才刚拉开,她一把就从后头抱住了我,叫我别走,说她害怕。
那两团就顶上来了,我没扛住,后来就办了那事。
毛正清说着这些,自己也臊得慌。
可不讲又不行。
赵书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这种事,他办案年头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后头呢?
赵书记接着问。
后头,我就跟中了她的毒一样,她也主动,我每个礼拜都往岩台跑。
回岩台,就为那事?
毛正清臊得低下了头。
趁他低头的当口,赵书记跟旁边记录的人飞快对了个眼色,两人都摇了摇脑袋。
一个省部级干部,连这点色字都扛不住,真够叫人叹气的。
成,那你接着说,她跟你睡,总不可能是没目的的吧。
赵书记接着问。
毛正清点了点头。
嗯,她跟我在一块,确实有她的算盘。
大概睡了几个月吧,她就跟我开口了。
她想让我帮她往上走一步。
你应了?
毛正清点头。
这种事,我不好不应的。
毕竟,不能白睡人家。
再说,她那会儿也就是个副处,想提正处。
这个级别,对我一个省委常委来说,太简单了。
我马上就跟岩台那边打了招呼。
因为我是岩台出来的,他们也没驳我面子,人事上就把她提了红十字会的会长。
打那往后,这关系就这么一直保持着。
那你老婆孩子呢?
我跟家里头说,老家的爹妈身子骨不好,得勤往回跑着照顾。
赵书记笑了笑。
毛部长,你这身子骨倒是硬朗,老当益壮啊!
这话把毛正清弄得不好意思了。
那会儿糊涂了!那会儿糊涂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后来,李静当上菁华区区委书记,怕也是你在背后出的力吧?
赵书记问道。
嗯,她在红十字会当了阵子会长,又不满足了,说自己手里没实权,非让我再把她调到一个实权口子上。
我说把她弄到哪个大局当一把手,她还不干,点名要去当区委书记。
你还真又跟岩台打招呼了?
毛正清叹了口气。
哪能不打招呼呢?我们那会儿都好了那么长时间了,有感情了。
有感情她还举报你?
赵书记话里带着刺。
毛正清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了,这个感情是我一厢情愿。
为了让她满意,我跟岩台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帮着动一动。
这点事又不难,没多长时间,她就调菁华区区委书记那位子上去了。
那后头,她怎么又举报你了?
赵书记问。
说到这个,毛正清长长叹了口气。
这女人,太能折腾了。
前阵子,骆书记搞了个反腐倡廉。
风一刮起来,就有人把她给举报了。
她在菁华区区委书记这位子上,收人钱财,往工程里瞎伸手,里外里贪了好几千万。
后头,她又跑来求我帮忙。
我在省委待着,清楚得很,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我哪还敢替她打招呼,干脆就拒了。
她就拿这事要挟我,说要举报我。
我当时琢磨着她手里没证据,也就没搭理她,哪承想这女人这么阴,居然录了音!
毛正清牙都快咬碎了。
赵书记摇了摇脑袋。
好!下一个问题,除了她,你跟别的女的还有没有不正当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