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话头截了过去。
沙书记,犯不着这么激动嘛。
他笑着抿了口茶。
骆书记又没说啥,不过是提了提反腐倡廉的成果。
怎么,咱们开展工作,最后还得藏着掖着?
骆书记是纪委的,人家把实情摆出来,这还不让了?
咱们讲究的是民主和集中两头都顾,沙书记,您总不会不讲规矩,搞成一言堂吧。
高育良这话说得够重,明着把一言堂的帽子往沙瑞金脑袋上扣。
育良同志,到底是谁不讲规矩。
沙瑞金火气也顶上来了。
高育良当着一屋子人这么下他脸,他半点客气都不想给。
要我说,育良书记,这么要紧的事,怎么着也得先跟沙书记通个气吧,咱们可都是在沙书记手底下干活的。
墙头草李达康也蹦出来帮腔。
达康书记,我倒是想请教一句,骆书记他哪里不讲规矩了。
祁同伟也搅了进来。
他不可能眼瞅着自己老师被人夹击。
一个菁华区的区委书记,顶了天也就是个正处。
今儿个在座的,哪个不是副部往上,骆书记汇报一个正处级干部的举报材料,这碍着谁了。
他嘴上冲着李达康,眼神却不住地往沙瑞金那边飘。
这话,就是奔着沙瑞金去的。
眼瞅着汉大帮三巨头当面锣对面鼓地顶他,沙瑞金气得笑出了声。
不跟我商量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把这事拿到台面上说,怎么,你们是想将我军。
他眼神死死咬住骆正源,冷得能掉冰渣子。
沙书记,您是汉东的一把手,我哪敢将您的军。
骆正源开了口。
可是,这档子事,的的确确是一桩贪腐案,我就是照着事实汇报。
我是纪委的,眼皮子底下出了烂事,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我有这个责任把脓包捅破,也好让其他干部引以为戒。
纪委是归省委管,可不是归哪个具体的人管。
今天,这屋子里所有的人,组在一起才是省委,我也只是跟省委班子汇报罢了,不是对着哪个单独的代表。
骆正源这话硬邦邦的,牙碜得很,摆明了就是说沙瑞金在搞一言堂。
还有一层更狠的意思,沙瑞金他一个人代表不了省委。
骆书记,我琢磨着,沙书记既然没点头,那就轮不到你来说。
宣传口的毛正清也跳出来堵枪眼。
他心里门清,这事但凡让骆正源从嘴里倒出来,第一个翻船的准是他。
所以,他拼死也不能让骆正源张嘴。
毛正清同志,这没你说话的份。
高育良冷哼一声,眼光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毛正清心里直突突,满肚子不甘心,也只能把嘴闭严实了。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他一个宣传口的,压根儿不够看。
沙瑞金肚子里火都烧到嗓子眼了,脸上倒还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骆书记,那你们是真打算把这摊子事全抖落出来了。
骆正源把头一点。
嗯,这事,我非说不可。
再一个,这事影响坏透顶了,也是在糟践咱们汉东的门面,我是纪委的一把手,绝不允许这种事在汉东的地界上冒头。
我今天非得说。
沙瑞金咬着后槽牙连道了三个好。
他眼风扫过骆正源、高育良和祁同伟。
既然你们连组织纪律都不要了,也不认我这个班长了,那你们就敞开了说吧。
沙瑞金怒了。
骆正源嘴角扯了扯。
沙书记,不是我们不讲原则。
在常委会上通报这事,是上级纪委部门的意思。
这话一落地,沙瑞金脸色唰地就变了。
上级纪委部门。
骆正源把头一点。
这事查清楚之后,我头一时间就分别跟您和上级纪委部门作了汇报,上级纪委部门给的指示,就是让我在常委会上通报,以儆效尤。
沙瑞金听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骆正源归汉东省委管不假,可也归上级纪委部门管。
既然上面发话了,他沙瑞金想捂也捂不住了。
别的不说,上级纪委部门的老大,不是他沙瑞金能掰腕子的。
那你说。
沙瑞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骆正源冲沙瑞金点了点头。
沙书记,诸位同志,那我就把刚才那话接着说下去。
骆正源开了腔。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藏着,脸上全挂着笑。
这一场跟沙瑞金扳手腕,他们又赢了。
这个菁华区的区委书记,找到我办公室来,开口就说有人欺负了她。
而这个欺负她的人,此刻就坐在咱们这间会议室里。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全给震住了。
什么,还能有这种事。
真是色胆包了天,怎么闹出这种丑事来。
这男女关系乱成什么样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一个。
底下嗡嗡声响成一片。
人群里头,毛正清那张脸已经白得没一点血色,手不停地擦脑门上的汗。
他清楚,全完了。
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就不该去招惹那个李静。
如今,让骆正源在大会上点着名往外捅,他知道,死期到了。
虽说他是省部级,汉东办不了他。
可这一回,要收拾他的是汉大帮。
汉大帮敢在这种大会上跟沙瑞金对着干,那就是把底牌全备齐了。
而且,他们刚才也说了,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
既然汇报过了,那上面下来人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头那点火苗彻底灭了。
菁华区的区委书记,举报那个欺负了她的人,就是宣传口的毛正清。
话毕,骆正源的目光直直扎向毛正清。
一屋子人的眼神也都跟着扎了过去。
毛正清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泼脏水,这绝对是泼脏水。
他跳着脚地喊。
我是有家有室的人,我会去欺负她,天大的笑话。
可他再怎么喊,都显得那么虚,大伙儿的眼神依然死咬在他身上没挪开。
毛正清同志,说欺负不太对,顶多算是互搭。
骆正源补了一句。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再看向毛正清时,眼神里就多了些看猴戏的意思。
大伙儿的目光里也多了点只可意会的了然。
这种事,在干部圈里不算稀罕。
能坐在这里的,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事,自然也能懂里头的道道。
可懂归懂,谁都明白,毛正清这回是完了。
这种裤裆里的烂事,只要被捅到太阳底下,那就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甭管你是用强的还是你情我愿,传到外头,个人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骆书记,我敬你是纪委的,可你也不能糟践我的名声。
毛正清还想扑腾两下,往回捞点脸面。
骆正源笑了笑。
毛正清同志,上级纪委的人,今儿个下午就该到汉东了。
再一个,李静现在也还在我们纪委手里头。
到时候,有什么话,你留着跟他们说去。
我是纪委的头不假,可你是副部级,我动不了你,我就是照着上级部门的要求,把这事在大会上过一遍。
这话砸过来,毛正清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塌在椅子上。
他没猜错,骆正源早就把事捅到上面去了。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他就再也支楞不起来了。
通报完了。
沙瑞金瞥了骆正源一眼。
骆正源把头一点。
是的,沙书记,我这边就这么多。
沙瑞金听完,脸上没半点波澜,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散会。
撂下这俩字,他抄起本子,端起茶杯,头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临出门前,狠狠剜了汉大帮三人一眼。
他心里头那股火,已经憋到极限了。
等沙瑞金走远了,高育良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笑了笑,谁也没往心里去。
沙瑞金窝火是正常的。
他们压根儿不在乎。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人才慢悠悠往外走。
边走边扯闲篇。
高书记,祁副省长,咱们这么跟沙瑞金当面叫板,我这还真是头一遭。
骆正源笑道。
不管在哪个省,我都没摊上过这种事。
祁同伟也笑了。
骆书记,你别往心里去,你是没尝过沙瑞金打压我们的滋味。
你要是尝过,你就明白了,今儿个这一切,全是他自找的。
说句到家的话,他跟李达康骨子里是一路货。
所以,你可千万别对他动什么恻隐之心。
高育良嗯了一声。
骆书记,照这么个势头走下去,你信不信,沙瑞金滚蛋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这话怎么说。
骆正源听着这话,很是诧异。
高育良笑了。
今儿个下午,上面就来人查毛正清那些破事了。
要是那个李静说的不假,那这个毛正清,就是赵立春的人。
一个刘新建,再搭上一个毛正清,足够把赵立春手下那帮子人牵出一大串来了。
往深了说,毛正清比刘新建分量更重。
到了那时候,赵立春在汉东扎下的根一松动,上面也就要办他了。
等赵立春的事一了,你觉得,沙瑞金还能在汉东坐得安稳吗。
听着高育良这一席话,骆正源点了点头。
我懂您的意思了,上面派他来解决赵立春的问题,他倒好,一头扎进内斗里拔不出来。
等赵立春的问题一解决,头一个被调出汉东的,铁定就是他。
骆正源说道。
所以嘛,骆书记,沙瑞金瞅你也是满眼的不顺。
祁同伟笑着接了一句。
骆正源叹了口气。
我也懒得管他顺不顺眼,我就求个自己问心无愧。
除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得对得起自己身上背的差事。
这两样我都对得住,他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
骆正源说得坦荡。
嗯,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骆书记。
高育良笑了笑。
你就这么甩开膀子干,汉大帮没二话,绝对一门心思支持你。
骆正源把头重重一点。
高书记,多谢了。
当天下午,上级纪委部门的人马就杀到了汉东,直接对毛正清展开了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