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人竟然是沙瑞金。
他脸色很平静,抿了口茶,没什么多余表情。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的意思是,人先抓了。
赵立春书记那边,我想他不会把这当回事的。
这话一落地,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两边还掐得你死我活,现在沙家帮的当家人倒先往后退了一步。
李达康喉头滚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沙瑞金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完全没准备。
至于沙瑞金为什么临时换了主意,他也摸不透。
沙瑞金把话撂下之后,身子侧向了骆正源。
骆书记,我的意思已经摆明了,现在让人不放心的,是赵立春书记那边。
刘新建给他当过秘书,赵立春书记对他有点私人感情,这谁也说不准。
万一赵立春书记有别的想法……你拿定主意了吗?
沙瑞金的眼神冷得像刀子,话里夹着点别的味道。
骆正源咬了下嘴唇。
他听懂了沙瑞金话里的意思,这是赤裸裸的施压。
沙瑞金真正想说的是——赵立春要是真翻脸了,他沙瑞金不会管的。
到了那时候,赵立春那团火烧过来,只能骆正源一个人接着。
同时,这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拉拢的线头还没彻底断。
沙瑞金还是没死心,想把他拽过去。
可骆正源早就想清楚了,不可能再回头。
再说,赵立春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只不过这种场合没人会挑破。
骆正源心里清楚,赵立春现在顶多算只没了牙的虎。
官是升了,可汉东省委书记这张皮一扒,根本犯不着怕他。
说句实在的,赵立春现在手里攥着的实权,还没他骆正源大。
那个位子,本来就是让人去养老的。
想到这儿,骆正源没再磨叽。
他重重点了下头,眼神很硬。
谢谢沙书记的关心,但这事是我提的,省委这边我肯定得争取点头,万一惹出乱子,或者赵立春书记那边对咱们有看法,什么后果我一人扛!
这话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常委们互相看了又看,不少人暗暗点头。
这会儿的骆正源,在这些人眼里,胆子太大了。
谁敢跟沙瑞金这么硬碰硬地讲话啊!
沙瑞金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心里明白了,想把骆正源弄进沙家帮,门儿都没有了。
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跟着汉大帮走。
那行,常委们投票吧,多数人同意,就按这个办。
沙瑞金不想自己拍板。
汉大帮的人,他得想方设法让他们办不成事。
话音落下,祁同伟头一歪,朝几个常委甩了几个眼神,示意他们待会儿怎么投。
两边斗得越来越凶,很多常委都找到了自己的码头。
入了伙可能会被对面往死里整,但也能有团伙护着。
不入伙,就得同时挨两边的拳脚。
有时候,不选边站,本身就是一种错。
祁同伟动手脚的时候,李达康也没闲着,他也朝自己的人使了几个眼色。
汉大帮那边有人,沙家帮这边也不缺人手。
当场就对要不要抓刘新建这事搞了表决,白秘书负责点人。
结果出来了,汉大帮比沙家帮多出好几票。
沙瑞金干瞅着,只好硬着头皮宣布。
经长委会表决,由纪委对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采取强制措施。
念完之后,他眼珠子扫向骆正源。
骆书记,到时候需要公检法搭把手,你直接跟育良书记打报告就行。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骆正源像没听出那层意思似的,点了点头。
好,谢沙书记。
那就这样!散会!
沙瑞金笔记本一合,抬腿就走。
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沙瑞金那股火正压着呢。
李达康站起来,深深看了骆正源一眼,跟了出去。
高育良和祁同伟眼神往一块儿一碰,嘴角都翘了起来。
跟沙家帮的这轮交手,汉大帮又赢了一局。
常委们一个个走了,骆正源走到高育良跟前。
育良书记,祁副省长。
他笑着打了招呼。
高育良笑呵呵站起来,拍了拍骆正源的肩膀。
骆书记,抓刘新建这事,怎么操作,咱们回去再细聊。
骆正源点了点头。
走,我请育良书记和高老师到我那儿吃顿饭。
祁同伟起身招呼。
走吧,去看看祁副省长的宅子。
高育良笑着拉起骆正源就往外头走。
沙瑞金办公室里,他和李达康面对面坐着。
沙书记,别窝火了,那个骆正源真不知好歹!
李达康赔着笑说道。
沙瑞金重重喷了口气。
他脸上全是怒意,门一关,什么情绪都懒得藏了。
上头派他下来是干什么的,我看他自己都忘干净了!
沙瑞金拍了下桌子。
我在汉东的工作本来就难,才让他下来搭把手,他倒好,一个空降的,掉头就跟着本地派汉大帮屁股后头跑,他安的什么心?
沙瑞金脸黑得像锅底,李达康也看得心里直突突。
谁说不是啊!沙书记,他骆正源胆子肥得没边了,会上您那么提醒他,他全当耳旁风,跟您公开叫板,这人是脑子进水了!
李达康立刻开始对骆正源开火。
算了,不提了,跟汉大帮搅和到一起,他就是咱们的对头。
看样子他们是想把我弄下去,做梦!
我这个省委书记的位子,还轮不到他们来坐!
沙瑞金冷哼着。
李达康一个劲点头。
就是!这种人,要不您往上面说说?
他试探着问。
沙瑞金慢慢晃了晃脑袋。
说什么?汉东现在就是这么个烂摊子,田国富刚被抓没几天,我再往上捅这事……
他话头一收。
虽然没全说透,李达康还是听明白了。
连着两任省纪委书记,要是都栽在沙瑞金手里,那就不是他们俩的问题了,是沙瑞金本人的问题。
这事真报上去了,完蛋的不会是骆正源,只能是沙瑞金。
沙瑞金也没那个胆子往上报。
田国富那档子事是他自己贪腐,上面顶多说沙瑞金看人不严。
可骆正源这事儿要捅上去,上面就得琢磨沙瑞金的能力了。
再怎么讲,骆正源是上头派下来帮沙瑞金的。
到了汉东之后,骆正源没帮他,反倒跑去抱汉大帮的大腿。
是沙瑞金没能让骆正源服气,还是沙瑞金故意把人往外推?
随便往深里一拽,能扯出来的问题太多了。
如果是沙瑞金让人不服气,沙书记的位子就得换人。
他和骆正源之间拴着一条看不见的链子,上头眼里,他们是一体的。
连骆正源都拢不住,汉东官场这些坐地户,凭什么服你沙瑞金?
真到了那一步,他得卷铺盖走人,仕途直接到底。
沙瑞金绝不想看到这个。
他来汉东,是背着上头的信任来的。
干漂亮了,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这些账,到了他这个级别,心里算得非常清楚。
所以,他不想让上头对他有什么失望。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李达康。
其实,我当时点头,也是从全局想的。
看沙瑞金瞅着自己,李达康连忙把腰板挺直了,差点又要把小本子掏出来。
沙瑞金摆了摆手。
不用,就是随便聊两句。
纪委提出抓刘新建,我也知道,刘新建也就是条狗罢了,抓不抓都那样。
再说了,等汉大帮的事料理完了,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那个刘新建,肯定是不干净!
李达康接话道。
赵立春他不好说什么,刘新建他可不会嘴下留情。
沙瑞金看了眼李达康。
我知道不干净,那些材料没有一份是假的。
所以我才松的口。
还有,骆正源那个态度也没法再顶了,我看今天我要是不点头,他绝对没完。
居然能说出让上级纪检去找赵立春沟通这种话,这不是让我坐蜡吗?
沙瑞金哼着说。
沙书记,别生气了,为这么个人,犯不着!
李达康笑着说。
沙瑞金轻轻点了下头,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转着了。
他现在这边的人太少了点。
田国富栽了之后,少了一个大帮手。
眼下虽然还有些人跟着,可真正硬气的,也就李达康一个。
要是今天还有其他能打的人,也不会被压成这样。
别的盟友碰上汉大帮,连还手都费劲。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多拉几个人过来了。
另一头,骆正源跟着祁同伟到了他的房子。
真气派啊!祁副省长!
骆正源看着祁同伟的宅子,忍不住连连夸赞。
屋里的装修和摆设,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哈哈,把你这纪委书记请到家里吃饭,我心里真有点发毛!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贪官!
祁同伟笑着说道。
骆正源笑着摆了摆手。
祁副省长开玩笑了。
当年你那事儿,我在中川都听说了。
当官的人里头,没几个不知道吧?能让奥巴码来催更,你也是头一个了……
两个人放声大笑。
我倒是希望他没来凑这个热闹,我一个公安厅长,跟他的名字拴在一块儿,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骆正源又笑了。
那会儿上头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你在这事儿上没毛病。
我听好多部里的人说,他们都眼红你呢,说你这种人,肯定是个清官!因为你钱多,犯不着碰那些脏钱!
行了行了,去客厅坐着说。
高育良笑着招呼骆正源。
这样,我去弄饭,高老师,您和骆书记先聊着。
祁同伟打起招呼。
堂堂副省长,自己下厨房?
骆正源很意外。
副省长咋了?也得吃喝拉撒,再说我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做饭可是有两下子,等着啊!
祁同伟笑着钻进了厨房。
得!尝尝他手艺吧!
高育良笑着往厨房方向指了指。
骆正源笑着点下头。
两人说着话,没多一会儿就扯到白天那事了。
高书记,今天太谢谢您了!没您撑着,这事估计悬。
骆正源很诚恳。
高育良摆了下手。
咱们之间甭说这些客气话了。
其实,这事不是因为我才定下来的。
正相反,因为我在,才拖了那么久。
要是我和祁同伟都不在场,沙瑞金书记第一时间就拍板了。
骆正源琢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他脑子不笨,明白高育良在说什么。
这事本来就是沙家帮和汉大帮的战场。
要是高育良和祁同伟倒台了,没准沙瑞金真会一口答应。
可第一,他不习惯沙瑞金那种一言堂的做派,再一个,就算进了沙家帮,想扳倒汉大帮,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啊,别谢我,谢你自己。
高育良笑呵呵地说。
不不不,全靠您和祁副省长,这事才能这么快敲定。
骆正源笑了笑。
你今儿在会上那么硬气,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高育良喝了口茶。
骆正源点过头。
我不是傻子,开口之前,我就想到了后果。
但我还是得说。
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这样搞,正事别想干,都忙着斗来斗去,这不辜负了上头对咱们的信任吗?
骆正源说道。
高育良点了点头。
骆书记真是有格局的人。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和祁副省长在汉东一天,沙瑞金就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我汉大帮不是吃干饭的,谁想动我的人,先得过我这关!
高育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气势。
骆正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高书记!
高育良又摆了摆手。
没事。其实我和祁副省长很乐意配合上头的部署,无奈沙书记一直揪着我们汉大帮不放。
我们总不能躺着等死吧。
骆正源点了点头。
高育良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不过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沙瑞金那边我去周旋。
毕竟,你要办的事,是上头的意思嘛!
高育良说完,两人正聊着,祁同伟过来喊开饭了。
骆书记,来点?
饭桌边,祁同伟笑着看向骆正源。
骆正源也笑了。
那就来点。
嗯,正好,喝点祁副省长藏的好酒,豪宰他一回。
高育良笑着说道。
祁同伟转身去了地下室,拎上来两瓶茅台。
骆正源目光一凝,盯着那酒。
祁副省长,这酒不便宜吧?
他指着酒瓶子问,一眼就瞧出不是普通货色。
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
一瓶顶我一年工资吧。
不过你放心,我的钱怎么来的你清楚,全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绝对没碰过脏钱!
骆正源听了也笑着点了下头。
现在祁同伟可是出了名的作家,版税绝对没少挣。
那我可就让祁副省长破费了。
骆正源没推辞。
祁同伟笑着给高育良和骆正源一人倒了杯酒。
三个人碰了下杯子。
嗯,好酒!
骆正源赞叹着。
嗯,慢慢喝,还有!
祁同伟又给骆正源满上了。
骆书记,咱们聊点正事,就今天会上定下来的那件事。
祁副省长请讲。
骆正源说。
刘新建的问题,你这边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