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嘴角一扯,算是笑了。
当然,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在座谁不知道,没必要多提。
他摆出个无所谓的样子。
高育良这套把戏,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育良SJ,我说他以前是赵立春SJ的秘书,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达康把话接上。
咱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他以前的大秘给扣了,这算不算往赵立春SJ脸上抹黑?
高育良抬手推了下镜框。
抹黑?达康SJ,你这话可就说重了,咱们哪能是抹黑呢,这不都是按法律走的程序吗?
别说是赵立春SJ的秘书,天王老子犯了法,也能不治了?
咱们可是法治社会,旧时候都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总不能我们连老封建都不如吧?
高育良眼镜片后头全是笑意。
李达康只觉得一阵头大。
高育良这套组合拳,他太熟了。
先给你脑袋上扣个天大的帽子,再顶着这顶帽子下死手。
招数老,可回回都管用。
育良SJ,咱这会儿说的是刘新建该不该抓的问题,你别往什么民主封建上扯。
我看,你偏题了。
高育良笑出了声。
没偏啊,像刘新建这种人,扔到封建社会也好,搁在民主社会也罢,横竖都得被抓。
高育良这块滚刀肉,让李达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法子,把求援的视线丢给了沙瑞金。
眼下,沙家帮的牌桌上,就剩他俩了。
沙瑞金接到了李达康的眼神。
他没吭声,只是下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沙瑞金心里明镜似的,抓刘新建会炸出什么响动来。
对沙家帮来说,这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甚至听个响也好的事。
可现在汉大帮跳出来挡着,他就偏不想让汉大帮顺了心。
育良SJ,我看你是把我的话听岔了。
这些个犯法的事要是都坐实了,那抓他是板上钉钉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
可话说回来,咱总得顾忌点脸面吧。
现在赵立春SJ还在位置上坐着,咱们汉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他前秘书给逮了,外边人怎么嚼舌根?
不是骂咱们人走茶凉,就是编排赵立春SJ,咱也得替赵立春SJ的名声想想不是。
李达康一口气把话倒了个干净。
高育良刚想接话茬,就叫沙瑞金给截住了。
育良SJ,我看达康SJ这话说得在理,赵立春SJ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咱们就这么查他的秘书,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到时候,咱们汉东省委的脸也没地方搁。
沙瑞金开了口。
换作以前,这种场面他压根不会出声。
从来都是李达康和田国富在前面冲杀,他稳坐钓鱼台。
可现在田国富没了。
他只能自己捋袖子上场。
沙SJ,我来说说我们纪委这边的意思。
骆正源笑模笑样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这事,本来就是我提上桌的。
骆正源这话一落地,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脸皮子都紧了紧。
两人对了个眼神,表情都微微变了。
现在是沙家帮和汉大帮争锋斗法,骆正源插进一只脚来。
沙瑞金和李达康是什么人,嗅觉比谁都灵,一下子就品出了不对劲。
骆正源急三火四地把事搬到会上,已经让他们很不痛快。
高育良又明着给骆正源站台,这俩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骆正源已经靠上了汉大帮的码头。
可想归想,俩人嘴上却一个字没吐。
这时候,还不敢咬死。
你讲讲,骆SJ。
沙瑞金冲着骆正源说。
我们纪委内部合计了一下,我觉着,人得抓。
当然了,达康SJ说得也有理,得注意影响,这点我也认。
骆正源朝着李达康笑着颔首。
可话又说回来,注意影响也得看事实。
这个刘新建,他终归是犯了事。
犯的事,还不少。
骆正源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桩桩件件,都在这上头记着呢。
所以我们纪委这边的意思,和高育良SJ的意见一样,抓。
骆正源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了味。
没人张嘴说话,可眼珠子里的那份惊疑,藏都藏不住。
沙瑞金和李达康的眼神却冷了。
沙瑞金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骆正源,眼里头一点热气都没了。
再看高育良和祁同伟,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这会儿没人比他们更舒坦。
骆正源这话,聋子都能听出弦外音。
什么叫和高育良SJ保持一致?
他一个省纪委SJ,屁股本来该坐在沙瑞金这个省委SJ这边。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没一个不是人精,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带着钩子。
在座的也没谁觉得骆正源是嘴秃噜了。
这分明是扯着嗓子喊,他是高育良的人。
还是当着所有省委常威的面。
这个态,表的可够瓷实的。
沙瑞金脸上的寒霜敛去,收回了眼。
他眼底翻腾的杀意,怎么都盖不住了。
他打破头也想不到,上边派下来的人,居然一头扎进了汉大帮的怀里。
这跟当众扇他耳光有什么两样。
李达康脸上的那一丝错愕一闪就过,又拿眼去瞧了沙瑞金一下。
秘书堆里爬出来的他,哪能不知道沙瑞金现在肚子里憋着什么火。
沙瑞金这是把牙咬碎了在硬忍。
骆SJ,我说,还是再掂量掂量。
李达康立刻把话接住。
要知道,刘新建可是堂堂的厅级干部。
他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
先不说他和赵立春SJ那层关系,就他本身,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厅官。
咱们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
别忘了,这屋里坐着的,哪个在汉东不是有头有脸。
李达康这话刀子一样。
他听着像在劝,字字句句都在骂骆正源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
骆正源还没来得及开口,祁同伟把手一举。
达康SJ,从我们公安这边看,这事,不能等。
既然都摆台面上了,罪证也明摆着,我主张抓。
祁同伟话音落下,沙瑞金扫了他一眼。
但也就扫了一眼,没多说。
他脑袋一偏,又面向骆正源,脸上浮出点笑来。
骆SJ,你这摞材料都准吗?用不用再下去核实一遍?刘新建毕竟是正厅级干部,我看还是稳妥点好。
沙瑞金在笑,眼神里却结了冰。
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是他递给骆正源的最后一个梯子。
他还是想把骆正源往回拽一把。
沙家帮现在缺人缺得厉害。
而且骆正源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太要紧。
他是纪委SJ。
纪委这摊子,从某些方面看,比政法口还硬气。
这个坑,实在太关键了。
骆正源不是傻子,沙瑞金话里头的留出的缝,他一耳朵就听明白了。
要是他这会说要再下去核实,没谁拦得住他。
沙瑞金把坡都给他砌好了。
他要是顺着坡下,那就是拿屁股往沙瑞金那边挪。
要是还梗着脖子犟,那汉大帮的招牌就得一直扛着了。
沙瑞金这是让他当着众人面选边。
骆正源摆了摆脑袋。
沙SJ,这份东西,我理了很久,里头的字,没半个是虚的。
我们纪委这边,攥着的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我看,用不着再核实了,这样就挺好。
骆正源这话一语双关。
眼下这样就挺好,一是指手里的东西,二是指现在汉大帮的身份。
沙瑞金眼底的寒意更重了。
他黑着一张脸,点了下头。
好,材料没问题就行,有证据就好。
沙瑞金彻底绝了拉拢骆正源的心思,把头转向李达康。
那达康SJ,这个事,你们再议一议。
李达康把头一点。
我看,这事情不小,要不大家把材料都拿回去,长委们也都再琢磨琢磨。
他笑呵呵地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不行。
高育良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拎到桌上了,那就今天了断。
放一宿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我现在就主张把这个事定下来。
今天难得人都齐全,长委们就在这儿议,有什么话都摊开说,人多主意多不是更好?
高育良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长委们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
反正抓的又不是自家的人。
一个刘新建,赵家的马前卒而已。
抓不抓都伤不到他们一根毫毛,他们巴不得搬个凳子看戏。
育良SJ,那我倒要问你一句,要是就这么冒冒失失把刘新建抓了,捅出大娄子怎么办?
李达康也哼了一声。
他看明白了,汉大帮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在今天逼着长委们点头抓人。
他只能硬碰硬了。
赵立春SJ那边怎么交代?万一给赵立春SJ招来闲话怎么办?
到那时候,外头的人怎么戳咱们汉东省委的脊梁骨?
李达康追着问。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
达康SJ,你不愧是赵立春SJ的好秘书,我琢磨着,你是不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有点心疼起刘新建了?
赵立春SJ现在是更大的领导了,我看,他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再不然,你现打个电话问问赵立春SJ?
不过嘛,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汉东省委,终归不是赵立春SJ在领头了。
现在咱们的省委SJ,是沙瑞金同志。
高育良这话吐出来,李达康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赶紧去瞟沙瑞金,还好沙瑞金脸上没什么变化。
李达康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高育良,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气得有点打哆嗦。
骆正源在旁边看得差点拍巴掌,满脸都是对高育良的拜服。
高育良这手太极,玩得太绝了。
李达康扔过来的刀子,他轻飘飘地兜了个圈,就原样甩了回去。
高育良这手露的,让骆正源心里直呼精彩。
他这会儿是真庆幸自己上了汉大帮的船。
高育良,太厉害了。
李达康盯着高育良,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高育良这话,就是在给他下烂药。
拿赵立春这根针,来扎他和沙瑞金之间的缝。
沙瑞金要是心里头真存了疙瘩,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李达康。
好就好在,沙瑞金也瞧出了里头的道道,没吃这套挑拨。
育良SJ,你说这话就过头了,什么叫我去向赵立春SJ汇报?
李达康气得差一点就骂了脏话。
我端的是汉东的饭碗,我跑去向赵立春SJ汇报?我向他汇报哪门子事?
李达康厉声质问。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那你左一个赵立春SJ,右一个赵立春SJ,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赵立春SJ都高升走了,咱们汉东,这点主还是能做的吧?
难不成赵立春SJ走的时候,特地给达康SJ你留了话,不让动他的秘书?
高育良的词锋步步紧逼。
每一个字钻进李达康耳朵里,都像是带着倒刺的刀子。
育良SJ,你别空口白牙泼脏水。
李达康怒声呵斥。
达康SJ,别那么肝火旺。
我哪激动了?
李达康的声音反而更高了。
哎哟,没激动没激动,咱们这不是在说正事嘛,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高育良呵呵一乐。
达康SJ,刘新建好歹也当过赵立春的秘书,你这份心,我其实能理解。
他把那个“也”字咬得格外重,恨不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出这个字的分量。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众人,李达康和刘新建之间有猫腻。
你能理解我什么心?育良SJ,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干脆挑明了吧。
李达康这时候已经把那股火压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孔,眼神里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我是站在整个省委的立场上看的,你别总把脏水往我身上引。
李达康把话砸实。
刘新建的问题,当然要办。
可怎么个办法,办完了又该怎么收场,最后会不会让咱们汉东省委陷到泥里头去?
这些个问题,你们脑子里都过过吗?
高育良把头一点。
你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我事先又不清楚,上哪去想到那么周全呢?可把事拿到会场上来,不就是为了听听大伙怎么说吗?
咱们,好歹是民主集中嘛。
高育良还是那副笑呵呵的口吻。
那依各位长委看呢?
李达康眼见高育良是块水泼不进的石头,索性想把这事分摊给所有人。
可这些人都精得很,全都看穿了这是沙家帮和汉大帮在掰腕子,压根没人想往里掺和。
一个个就跟没听见一样。
这节骨眼上开口,就是赌上身家性命在站队。
站了队,另一头的拳头必然会劈头盖脸砸过来。
一边是沙家帮,一边是汉大帮,哪一头他们都惹不起。
一屋子聪明人,嘴巴都像是被针缝上了。
这个情况我琢磨过了。
骆正源见大家都缩着脖子,干脆自己跳了出来。
眼下高育良和李达康正斗到白热化,他得站出来,把自己的主意亮出来。
说到底,这个炮仗,是他点的。
哦?骆SJ,你说说看?
高育良装得一脸意外,心里早就乐开了。
骆正源站出来,这事儿就算钉死了。
关于赵立春SJ那边,我想着,由我先往上报,让上级纪-委的人去跟赵立春SJ知会一声,想来他不会有什么意见。
至于别的,我们可以先把刘新建留滞一阵子,等所有问题都掰扯清楚了,再往检察院那边送,让他们提公诉。
这么办,能把动静压到最小。
但要办这事,得咬死一条,那就是刘新建已经烂透了,问题相当严重。
骆正源话一扔出来,整个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达康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让上头纪-委去跟赵立春沟通?这话他也真是敢往外扔。
可话说回来,李达康也清楚,骆正源真干得出来。
这人背后的靠山硬得很。
好好查查刘新建的问题吧。
满屋子人全闷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