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正源点点头。
打从材料收集齐了,他脑子里就在琢磨这事。
心里头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方案我是有,不过终归是我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还得听高书记和祁副省长拿个主意。
骆正源边说边举起杯子,敬了两人一下。
头一回来汉东办案子,我放了不少心思在上头,就盼着能一炮打响。
事情要是搞砸了,不光我骆正源脸上挂不住,上头也跟着丢人。
可话说回来,汉东这地面我才刚踩进来,好多门道压根没摸清,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多着呢,还得请两位领导帮我把把关。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了个眼神,都乐了。
那就掏出来吧,我们哥俩帮你瞅瞅。
成,那就有劳二位领导了。
骆正源咧嘴一笑,手伸进背包里,摸出一份文件。
我自己草拟了个方案,高书记和祁副省长受累过过目。
两人把材料接过去,低头翻看起来。
内容做得挺细,边看边一个劲点头。
骆书记,我这头瞧着没什么大毛病。
高育良把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笑着看向骆正源。
不过嘛,还是有点小缺漏,你这计划里没把我们公检法那块儿摆进去。
骆正源跟着点了点头。
这材料是之前整出来的,那会儿还没登门拜会您呢,政法这边啥情况我一无所知。
所以我也只能站纪委的立场上来盘算。
光从纪委的立场能盘算到这个份上,已经挺不赖了。
祁同伟夸了一句。
纪委那头,你当家说了算,肯定比我们想得深,我就不废话了。
政法这摊儿,说白了就是抓人、公诉,外加最后判决那点事。
真要用得着人的时候,你随时朝我开口。
高育良把话撂下了。
骆正源心里头一阵热乎,重重点了点头。
政法口这股力量可不小,高育良这么一表态,等于给他扫清了不老少障碍。
先让公安这头跟你碰碰想法,看怎么个配合法,回头我再把检察院跟法院的头头引荐给你。
高育良把目光转到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应了一声。
他在脑子里拼命扒拉着记忆里头刘新建的模样。
照剧情本来该是侯亮平把刘新建给逮了。
可现在侯亮平早就被扔进大牢啃窝头去了。
这烫手山芋,眼下被骆正源给接住了。
骆书记,刘新建这人你知道多少?是不是打算直接冲他办公室去逮人?
祁同伟问了一嘴。
骆正源又点了下头。
没错,我是这么寻思的,祁副省长觉得哪儿不靠谱吗?
他一脸纳闷地瞧着祁同伟。
还是说怕他干出什么不管不顾的事?要我说,担心这个就多余了,他还能飞了不成?十个贪官九个半见了我们都是腿肚子转筋的。
骆正源说得挺有底气。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晃了晃脑袋。
这一回不一样,刘新建这人骨子里就跟别人不一路。
他拿赵立春当祖宗供着,给赵家卖命他可一点不含糊。
他当然不敢跟组织叫板,可他办公室杵在汉东油气集团的二十三楼!
祁同伟把话挑明了。
他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电视剧里刘新建就差点拿跳楼来吓唬侯亮平。
虽然最后腿软了没敢真跳。
可眼下故事线早跑偏了,侯亮平都进去了,谁说得准刘新建会不会也跟着跑偏。
骆正源听出祁同伟话里有话,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这……
他总不至于连命都不想要了吧?
我说不好,可这种事儿,不是一点苗头没有!
他要真从楼上栽下去,那后头的事儿可就......
祁同伟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朝骆正源点了下头。
骆正源若有所思地跟着点了下头。
这茬他之前还真没想过。
祁同伟只把话说了一半,后半截咽回了肚子里。
可骆正源心里门儿清,那没出口的话分量有多重。
万一刘新建真从楼上跳下来了,他骆正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了那时候,上面铁定会派调查组下来。
在调查组跟前,他就算把心窝子掏出来也没人信。
上头才不管刘新建犯了啥事,人反正已经没了。
到了那步田地,一个逼死刘新建的帽子扣下来,他脑袋上那顶乌纱帽肯定保不住。
想到这,骆正源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渗出来了。
汉东眼下这潭水实在太浑了,一脚踩空就得粉身碎骨。
多谢祁副省长提点,我知道了,差点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赶紧端起酒杯朝祁同伟敬了一下。
祁同伟笑笑,摆了下手。
这些东西,一半是他在公安这条线上泡了这些年攒下的门道,另一半是从电视剧里扒拉出来的。
说起来也邪门,哪个贪官见了纪委不抖得跟筛糠一样。
能硬气成刘新建这样的,还真是稀罕物件。
还有一桩事,他刘新建的人身安全得我们公安来罩着,省得有人在背后朝他捅刀子。
祁同伟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高育良和骆正源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藏不住那股子震惊。
不至于吧,他好歹也是个正厅!
骆正源这话说得满是不信。
骆书记,公安这摊子事你就听祁副省长的,他比你门清。
高育良开了口。
他在汉东泡了这些年,早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浑。
再说,祁同伟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个算无遗策的主。
刘新建给赵立春当了八年秘书,跟赵家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刘新建肚子里装着赵家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他要是真被纪委带了去,赵立春怕是要整宿睡不着觉。
这人身上背着的关系太大了。
他们还真敢拿正厅开刀......
祁副省长,照我看,立马派人把刘新建给我牢牢看起来!
骆正源脸色大变,到了这节骨眼上才彻底咂摸出汉东这潭水的深浅。
祁同伟乐了。
把心放肚子里,你想到的打紧事我都想到了,人手早就撒出去盯上他了。
骆正源又点了点头。
祁副省长当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一层都算计到了。
我在汉东待的日子比你长,知道的事自然比你多几箩筐。
再说了,这不都是分内的事嘛!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祁同伟笑呵呵地说道。
那咱们明天一大早就动手!再拖不得了。
骆正源这会子有点坐不住了。
祁同伟跟着点了头。
那是自然,明天就收网。
确实不能再拖了!夜长了梦多!
高育良慢悠悠地灌了口酒。
眼睛里头有光在闪。
他心里清楚赵立春那点手腕和人脉。
要是赵立春被踢到闲差上就这么让人轻轻松松给摁倒了,那可真小瞧了这条盘踞汉东几十年的地头蛇。
真要这么好收拾,上头犯得着往这边塞这么多人吗。
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像树根一样扎得深,有浮在面上的也有埋在土里的。
根系之密,连高育良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是他的人。
可有一桩他敢打包票,眼下长委里头指定还藏着赵立春的眼线。
今天这会开出来的结果,弄不好赵立春早就知道了。
高育良猜得一点没错。
会刚散,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传到了赵立春耳朵里。
他在汉东长委里头还有钉子。
汉东纪委要拿刘新建开刀了?
这会儿远在燕都的赵立春,正窝在家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想把心里那股子烦躁给压下去。
他脸上那股精气神跟从前在汉东时比起来,老了不止二十岁。
人都说权是顶好的春药,这话搁赵立春身上一点不虚。
短短一阵子,背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大把。
丢了权之后,岁月的刀子开始在这位当年呼风唤雨的汉东王身上一刀一刀地刻了出来。
刘新建要是被纪委逮了,那他们赵家,可就算招了灭顶之灾。
刘新建这颗棋太要紧了。
他死活不能让刘新建被带走。
可眼下他是干着急使不上劲。
他自己身边都有人成天盯着。
燕都城他都迈不出去。
至于汉东那边剩下的几个门生故旧,早没了掀桌子的能耐。
高育良和李达康,他是想都不去想了。
人走茶凉这点破事,他尝得够够的。
高育良当年就是看在大领导的脸面上才拉了一把,这人指定不会朝自己伸手。
至于李达康,想到这号人他肝都跟着疼。
整个一喂不熟的白眼狼。
更扎心的是,汉东省委长委会上,要动刘新建的决议,这两人可都把手举得高高的!
想了一通,赵立春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是真没咒念了。
寻思来寻思去,也只能从刘新建那头想法子了。
可他眼下这级别,哪能随随便便跟刘新建通电话。
刘新建要是被逮了,查到他打过去的电话,他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
人在燕都,还把手伸到汉东去,上头压根不会容他。
他想了想,给赵瑞龙挂了个电话,打算让儿子去料理这事。
虽然他一万个不想让儿子出头,可除了赵瑞龙,他手里已经没牌可打了。
瑞龙啊!人搁哪儿呢?
爸,我在林城呢,啥事?
赵瑞龙大嗓门地回了一句。
赵立春离开汉东以后,赵瑞龙也咂摸出味道不对,早早把老巢挪到了林城。
这地方偏得鸟不拉屎,没人会往这盯。
在这他还能接着摆弄他那摊子买卖。
你跑一趟京州。
赵立春把话撂下了。
咋了?爸?
赵瑞龙脑子转得快,立马觉出不对劲,一把推开身边俩女的,披着睡衣就朝外头走。
嗓门也压低了。
我这头刚得了准信,刘新建要栽。
赵立春这话像一道旱天雷,劈得赵瑞龙打了个哆嗦。
爸,他们要朝刘新建下手了?
赵立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细情我来不及跟你掰扯了。
可你麻溜的去京州,找到刘新建,赶紧安排他出去。
爸,真到了这一步了?
赵立春又嗯了一声。
他要是不肯走,你知道该咋办。
赵立春发了狠。
咱赵家的事他肚子里塞得太多,横竖不能让他落到纪委手里头。
要是被逮了,咱们姓赵的就全完了。
赵瑞龙往四外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应了。
行,我把赵铁柱一块带上。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点了头。
嗯,人你自己安排,可一定得把自个儿藏好了。
再一个,刘新建绝不能让他们逮了去。
爸你放心,我办事啥时候掉过链子!
赵瑞龙把胸口拍得山响。
撂了电话,赵瑞龙换了身行头,叫上赵铁柱,开车直奔京州。
到了京州他落脚的地方,他抄起电话给刘新建拨了过去。
刘总,这些日子在哪儿发大财呢?
赵瑞龙打着哈哈。
发什么财,我就是个给人打工的命,龙哥,可老久没见着你了啊!
刘新建在电话那头应道。
嗯,咱哥俩确实有日子没见了,这不,我才到京州就给你挂电话了。出来坐坐?
赵瑞龙笑呵呵地说。
行啊!龙哥你在哪儿?我这就过来。
老地方,你出来吧。
挂了电话,赵瑞龙开始给赵铁柱布置起来。
那头刘新建撂了电话,跟着就出了门。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后头一辆车就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慢着点,别让他发觉了。
嗯,厅长交代死了,这人一定得盯牢!
也不知这小子大半夜的还要往哪钻!
甭管那些,给我死盯着,一定要护住他的命!人要是出了差错,咱几个就提着脑袋去见厅长!
明白!
祁同伟安排的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缀在了刘新建后头。
没多大功夫,刘新建七拐八绕,最后把车扎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头。
他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那儿把四周仔细打量了一圈,这才钻进了一栋房子里。
人刚进去,后头跟梢的车就贴了过来。
是这栋吧?
嗯,我看真了,就是这栋!
成,咱就在外头蹲着!
刘新建进了楼,推开房门。
外头瞅着破破烂烂的,里头可是一派金碧辉煌。
赵瑞龙歪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杯红酒。
刘总,可算是来了!
赵瑞龙爱答不理地招呼了一声。
刘新建一瞅见赵瑞龙,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他紧走几步奔过去,一把攥住了赵瑞龙的手。
龙哥!可有些日子没见了!老弟我惦记你惦记坏了。
赵瑞龙咧了咧嘴。
大老爷们别整这么腻歪!
跟着他让刘新建坐下了。
俩人扯了会闲篇,互相问了问近况。
瞎聊了一气,赵瑞龙觉着还是得把话摊开了说。
到底跟丁义珍那号人不一样,刘新建可是赵家最忠心的一条狗。
平时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龙哥,俩人的交情还算不赖。
直接就这么把刘新建给办了,他心里也有点下不了狠手。
刘总啊,最近有没有动过旁的念头?
赵瑞龙呷了口红酒,把话头挑了起来。
刘新建听了就是一愣。
他可是赵立春最顺手的笔杆子,秘书堆里混出来的,政治这玩意儿他鼻子灵着呢。
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大事不妙。
龙哥,我这该有什么念头啊?
刘新建脸上挤出一丝笑。
心里头明镜似的,嘴上却装起了傻。
比方说,搞搞红酒买卖?
赵瑞龙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我在意呆利有个酒庄,那边买卖挺红火,你要是愿意过去,那酒庄我就送你了。
这酒庄来钱的路子不赖,比你窝在汉东油气集团挣那俩子儿强多了。
刘新建又挤出一丝干笑,他压根不想挪窝。
龙哥,意呆利那头我两眼一抹黑,要人脉没人脉,啥资源也接不上手啊!再说了,我在那边也住不惯。
赵瑞龙眉毛拧了起来。
可他还是不想死心。
那成,米国你想去不?那边眼下混得也不错。
再不济,你奔非洲,丁义珍在那头开了个金矿,小日子舒坦着呢。
赵瑞龙满嘴跑火车。
弄死丁义珍的事,天知地知就他自己清楚,刘新建哪知道这些。
他索性拿丁义珍忽悠起了刘新建。
谢龙哥挂着我,可我眼下过得好端端的,跑到外头去浑身不自在啊!
刘新建死活不肯点头。
他爷他奶都是给国家出过大力气的人,根正苗红。
他要是迈出这一步,祖辈攒下的那点东西可就全交代了。
赵瑞龙叹了口气。
刘总,你是真迷糊还是装迷糊啊!你要是没事,我犯得着把你往外国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