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把身子挺直了,脸上那股子嬉笑劲儿也收了回去。
龙哥,你给我透个实底,究竟出啥事了?
他盯着赵瑞龙。
多大的事儿能把你吓成这样,我还非得跑到国外去才能保住这条命?
赵瑞龙把气从肺里重重挤出来。
不跟你绕弯子了,汉东那边,定了,要动你。
刘新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什么时候定的?
赵瑞龙晃着手里的红酒杯,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就今天,会上刚拍完板,对你抓捕。
所以啊,我这是为你好,赶紧跑,路我都替你铺好了,现在就走!
刘新建那张脸,难看得像霜打过的茄子。
龙哥,就只剩下跑这一条道了?
赵瑞龙没说话,光是点了下头,那个无奈劲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你从哪儿知道汉东开了会的?
刘新建心里的疙瘩还是没解开。
赵瑞龙拿眼瞪了他一下,手指头戳过去,那模样就是恨铁不成钢。
让我说你什么好!我拿到的这是内部的东西!
刘新建点点头,脑子里像是在转着什么,可眼底那层怀疑的膜还是没捅破。
他没信。
可老爷子那边,不是在燕都吗?他给汉东递句话,谁还敢动我?
刘新建压根没把局势看明白。
等我回去就给老爷子挂个电话求求情!
他补了一句。
刘总!话还得让我嚼多少遍!现在赶紧走!
赵瑞龙那股子烦躁已经爬到嗓子眼了。
我还是得先给老爷子去个电话再走,再说了,我这点家底还在这边,我得先倒腾出去一些。
要不然,我到了国外喝西北风啊!
就算他们真开会定了,老爷子也是能递上话的人。
论级别,老爷子比沙瑞金还高一头,沙瑞金能不给老爷子这张脸?
刘新建说得理直气壮,句句都在往外推。
他老婆孩子全在这边,他压根不想挪窝。
他心里还指望着赵立春能把他从水火里捞出来。
赵瑞龙那股烦劲已经从心里涌到脑门上了,真想抡圆了抽他两下。
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刘总,走吧!走啊!
赵瑞龙把手一挥,那点耐心已经耗没了。
我替你跟老爷子求求情!让老爷子跟他们吱一声。
老爷子的面子,他们总得兜着点。
再说了,龙哥,他们多少得掂量掂量赵立春书记,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冲我下手。
刘新建还在那儿盘算。
你是铁了心不走?
赵瑞龙盯着他问。
这不是还有时间嘛,再说了……
刘新建后半截话还噎在嗓子眼里,就被赵瑞龙生生给切断了。
老虎!
赵瑞龙喊了一声。
他已经起了杀意。
赵铁柱一身利索地走了过来。
龙哥。
我有事跟你说。
没等赵瑞龙张嘴,赵铁柱先把话头抢了过来。
赵瑞龙看了赵铁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刘总,你等我一下。
赵瑞龙站起身,冲刘新建挤了个笑脸打了声招呼。
刘新建把头点了点。
他压根没觉出来,赵瑞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念。
怎么了?有事说。
两个人进了另一间屋子,赵瑞龙立马问。
赵铁柱先四下扫了一圈,很小心。
是这么回事,我刚才在门外头瞅见一辆车,车里窝着好几个人,一直盯着咱们这栋楼。
赵瑞龙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出现的。
刘新建进门没多一会儿,那车就来了,一直停到现在。
我刚才还寻思是过路的,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他们扎在那儿不动窝了,八成是冲咱们来的。
赵铁柱说。
赵瑞龙心说这下糟了。
是条子?
赵铁柱把头一晃。
不好说。
赵瑞龙走到窗户边上,隔着玻璃往外探了一阵,果然瞧见了外头那辆车。
他心里把刘新建翻来覆去骂了上百遍。
这王八蛋,净给我招事!被人跟了一路都不知道!
赵瑞龙骂出了声。
龙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铁柱问。
赵瑞龙摆了摆手。
先别动,再瞧瞧情况,没准这帮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瑞龙揉着眉心从那间屋里出来了。
龙哥,怎么了?
刘新建问。
没事,可能是这红酒劲儿有点大。
赵瑞龙随便扯了个由头。
刘新建把头点了点。
这酒不错,就是后劲足。
他端起杯子也闷了一口。
嗯,这酒还真不赖!
赵瑞龙瞧了刘新建一眼,那股无奈都快把眼皮子压塌了。
眼前这个刘新建,自打赵立春高升之后,连最基本的政治嗅觉都退化没了。
在他眼里,赵立春现在是燕都的大人物,比沙瑞金还高一个台阶。
他对赵立春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老觉得赵立春还是当年在汉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个省委书记。
可他不知道,赵立春手里的牌早就打光了。
你真不想去国外?
赵瑞龙又问了一遍。
刘新建把头摇了摇。
龙哥,你总得容我想想吧。
我现在这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这么冷不丁让我走,还让我今晚上就动身,那我到了那边可真是一穷二白,全得从头来。
等我想明白了,立马就走!
刘新建说。
赵瑞龙叹了口气。
行吧!
这会儿他也没辙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来晚了。
就算刘新建今晚上愿意走,外头还蹲着人呢。
今晚上刘新建能不能迈出这个门,都不一定。
刘新建肯定是在会开完之后,第一时间就被人给拴上了。
出入境那边,估计早把刘新建的路给堵死了。
赵瑞龙越想,脸上那层愁云就越厚。
眼下就剩一条道了,在这儿把刘新建给做了,然后自己去港岛躲一阵子风头。
可是,外头还蹲着人呢。
龙哥,你怎么了?
刘新建瞧出了赵瑞龙脸色不对,赶紧问了一句。
你放心,我这边一准备好,我就走。
赵瑞龙嗯了一声,也没心思跟刘新建多费唾沫了。
他端起手里的红酒,一口闷了个干干净净。
刘总,我是惦记你才让你走的,其实在国内待着也挺好,是吧?
赵瑞龙决定换一套说辞。
刘新建连连点头。
是啊,国内也挺好的,国内我熟人还多,有赵立春老书记,还有龙哥你罩着我。
他嘿嘿一笑。
赵瑞龙心里一阵无语。
这个刘新建,到这会儿还在梦里没醒。
刘总,咱们也算是多年的老哥们儿了。
赵瑞龙给自己和刘新建把酒满上了。
来,我敬你一口。
刘新建一听这话,两只手慌忙把酒杯捧了起来。
龙哥你太客气了,这杯该我敬你。
我敬你,别磨叽!
刘新建笑着把脑袋点了几下。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两个人心里翻腾的却是两股滋味。
刘总,咱们是哪年认识的?
赵瑞龙问。
好多年了,哎哟,我都快记不清了。
刘新建掰着手指头数。
好像是我从部队转业没多长时间,咱俩就搭上线了。
赵瑞龙笑了笑。
那也是好多年了,这么些年过去,还能剩下咱们这份交情,不容易。
是啊,当年那拨人,也没几个还联系的了,就龙哥你一直没断。
刘新建笑着说。
龙哥虽然是赵立春老书记的儿子,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对我也是真不赖,我心里一直记着呢。
赵瑞龙耳朵一竖,立马就顺着这个缝钻了进去。
我对你的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是那是,一直都记着。
刘新建说。
我们赵家对你还说得过去吧?
赵瑞龙挑了挑眉。
那还用说,这世上除了生我养我的人,就没人再对我这么好了!
刘新建拍着胸口说。
赵立春书记,对我那真是知遇之恩,一点不掺假,没他就没我今天这步。
我还在部队那会儿,闲着没事爱捣鼓点文章。
谁知道,就让赵立春书记给瞧上了。
他当时就拍了板,让我到他身边去,给他当文字秘书,后来听人说我干过侦察参谋,就又改了主意,让我给他当警卫秘书。
刘新建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也是满肚子感慨。
他点了根烟,慢慢悠悠地打开了话匣子。
赵瑞龙也笑呵呵地听着。
这是他计划里的一步棋,所以他不拦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再往后,就是赵书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那会儿我算是他的贴身护卫啊!
当然,赶上临时抓瞎,要写个什么东西,我也能顶上用。
在赵书记大力栽培下,我那几年真是顺风顺水!
前后也就六年,我就从一个副营级的转业干部,连跨了好几个台阶,干到了副厅级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还兼着秘书处处长。
那年我才三十六,过完生日的第三天,任命的文件就到了我手里。
这么说吧,当时整个汉东省,厅局级干部里头,我年纪最轻!
刘新建说到这里,笑着喝了一口红酒,那股子得意根本藏不住。
三十六岁的副厅级,还是在省委办公厅这种核心部门,搁哪儿都是稀罕物件。
哎呀,我是打心眼里感激立春书记,要不是他,我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土旮旯里窝着呢。
刘新建满是感慨。
那是,我们家老爷子待你不薄啊!
你自己也争气,我们老爷子说过,跟过他的秘书里头,你是最让他称心的一个。
赵瑞龙脸上挂着笑。
这话让刘新建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对赵立春书记,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就是我仰望的人,也是我到今天为止最服气的人!
我刘新建算个什么?是赵立春书记眼光毒,把我从人堆里挑了出来。
我个人的发展,一步都离不开赵立春书记的提携。
刘新建说。
当然了,我不过是千千万万普通人里头的一个影子。
在汉东这二十年的发展里头,赵立春书记,那才是真正掌舵领航的人。
可以这么说,汉东能有今天这副模样,是离不开赵立春书记的。
赵立春书记看得远啊!没他,就没有今天的汉东。
这个汉东,是在赵立春书记手上活生生造出来的!
赵瑞龙笑着把头点了几下。
有你这句话,我父亲听了,肯定高兴。
赵立春书记为汉东掏了这么多,不光是我,所有汉东的老百姓都该念他的好!
刘新建一提起赵立春,嘴就停不下来。
他对赵立春,那是打心底里服气,所以才能说出这套话。
赵瑞龙点了点头。
刘新建的反应,全在他算计之内。
刘总,假如,我是说假如。
赵瑞龙把两只手搓了搓。
假如,这回的事,你真折进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瑞龙的意图开始往外浮了。
他就是想借着刘新建对赵立春的那份死忠,来办成自己的事。
要是我真让纪委给带走,或者被检察院给拘了。
你放心,我一个人干的事我一个人扛,这些事,都跟赵立春书记和你龙哥,跟整个赵家,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刘新建把话说得慷慨激昂。
赵瑞龙没出声,把脑袋点了点。
来,刘总,我敬你。
两只杯子又碰了一下,刘新建灌了一大口酒,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这些事,我毕竟也伸过手。
赵瑞龙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刘新建。
刘新建把手一摆。
龙哥,打住!
这些事,全是我干的,你也别跟任何人说你掺和过这些话。
这些事,就是我刘新建一个人办的!
就算是谁来问,我都是这个答复!
赵瑞龙把头点了一点。
刘新建这个态度一撂出来,他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下来。
眼下刘新建这状态,就算真被抓了,也会把牙关咬得死死的。
只要火苗子烧不到他赵家,就行。
刘总!我父亲当年是真没瞧走眼!
赵瑞龙装出一副感慨的样子。
赵立春书记对我有提携的恩情,他也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我这人呢,就是知道感恩。
刘新建喝了一口酒,舌头都有点大了。
一个人要是连感恩都不懂,那还叫人吗?还配叫人吗?
我是军人家庭出来的,最知道感恩。
他停了一下。
当然了,也不能这么说,不管什么家庭,都得懂感恩。
不懂感恩的人,是干不成什么事儿的。
刘新建说。
赵瑞龙嗯了一声。
刘总,你心里有这杆秤就好,也没白搭我父亲对你的好。
今晚上呢,我确实是急了点,你多担待啊!
刘新建把头摇了两下。
龙哥,你千万别说这话,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头亏得慌。
我们赵家对你,从来都是当自家孩子看。
我父亲还老教育我,让我把你当亲哥待。
刘新建一听这话,两只手赶紧摆了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你永远是我龙哥!
赵瑞龙笑了笑。
我今天,第一耳朵听到消息之后,立马就奔这儿来了,就是放不下你啊!
你想想,你要是折进去了,我父亲得多难受,我自己心里也不舒坦。
我一开始给你想的路子,就是马上出国,现在回头一想啊,确实是太急了!
他装着样子感慨了两句。
刘新建笑了笑。
龙哥,你放心,有赵立春老书记在,他们不敢动我!
论起来,他沙瑞金比赵立春书记还矮一截呢,他哪来的胆子抓人?他就不怕赵立春书记?
刘新建唾沫横飞。
赵瑞龙笑着点点头。
随后,他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出去了,把刘新建一个人晾在了屋里。
怎么样了?那帮人还在吗?
赵瑞龙问赵铁柱。
赵铁柱脸色沉得很,把头重重一点。
还在,而且这会儿他们有点坐不住了,来来回回扒着门缝往这边看了好几趟。
这时候,赵瑞龙已经彻底信了,这些人就是盯刘新建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晚上这一出是唱不成了。
不管是把刘新建送出国,还是送他上西天。
外头有警察杵着,他不敢动。
要是被逮个正着,谁也保不住他。
那今晚上就算了吧!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