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死死盯着祁同伟,那眼神恨不得喷出火来。
念大学那会儿,他倒没发现祁同伟这张嘴这么能说。
现在对方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扎得人生疼。
两人刚一交手,侯亮平就落了下风。
祁同伟居然说,他比那些贪官造成的祸害还要大。
手底下的人虽然在翻东西,可那双耳朵全竖在这边。
他要是闷声不吭,那不就等于默认了祁同伟的指控。
到那时候,他这张脸往哪搁。
所以他逼视着祁同伟,让姓祁的有话全倒出来。
他得从道理上把对方踩进泥里。
侯亮平,不是我说你,你这种人,就是刚愎自用,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
祁同伟先下了个评语。
你别满嘴喷粪!
侯亮平毛了。
那几个搜查的人,此刻把耳朵竖得更尖了,全在听祁同伟的高论。
你觉着我巨额财产来路不明,那你查了吗?
祁同伟话里夹着刺。
上来就说我贪了,说我收了钱,你这是先给我扣上贪污犯的帽子了?
哼,还用查?
侯亮平脑门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堆成山的钱,你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的人,给你八辈子也攒不出来,你还敢说没贪?
所以我讲你蠢。
祁同伟笑了。
没查过就没权说话,这句你忘了?
你脑子里头,人就只能指着工资活,我就不能弄点别的?
你说的别的,就是拿权换钱对吧,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侯亮平一声冷笑。
行,现在给你再加一条,井底之蛙。
祁同伟继续挖苦。
你说你查案是不是把脑袋查出毛病了,你那点可怜的脑仁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你个脑瓜没长全的弱智。
你敢这么骂我?
被祁同伟一顿损,侯亮平腾地站起来,拳头都攥紧了。
我警告你,这可是公安厅,你要跟我动粗,你捞不着半点便宜。
祁同伟把拳头也握了起来。
侯亮平要敢动手,他不介意陪着玩玩。
再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公安厅,他是厅长。
侯亮平只要敢挥拳头,祁同伟就能让人把他铐进去。
扫了眼祁同伟那夸张的肌肉线条,侯亮平掂量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跟祁同伟打,他只有吃亏的份。
他气呼呼地瞪着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我见过狂的,没见过你这么狂的。
巧了,今天就让你见识了。
我提醒你一句,我现在是办案人员,侮辱办案人员,罪加一等。
侯亮平把威胁摆了出来。
你要是现在给我道歉,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听完侯亮平这话,祁同伟仰头大笑。
我说你脑子进水了吧?
你先把我问题查出来再讲,你还是办案人员,你算哪门子的办案人员?
祁同伟半点情面没留。
你这种贪官,就该挨千刀!
侯亮平咬牙切齿。
我?贪官?
祁同伟指指自己,又摆了摆头。
就算我贪,那你呢?你是个什么货色?
祁同伟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你呀,就是个吃软饭的,屁本事没有的软饭王!
这话一出,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搜完了没有!
他吼了一嗓子。
祁同伟那些话他实在是扛不住了。
尤其是软饭王这三个字,跟钢针一样扎在他心尖上。
侯局长,快了快了。
见侯亮平炸了,底下人都吓了一跳,赶忙解释。
哼,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祁同伟根本没停嘴的意思。
你是不是就觉得,你天然比人高一头。
祁同伟伸手指了指周围一圈人。
我从来没对我手下这样说过话,你现在这是干嘛呢?
无能狂怒?
还是你觉得你是领导,你就理所当然比他们高贵。
听到这,侯亮平嘴里切了一声。
他打心眼里就觉得,他就是比这帮手下高出一截。
他是反贪总局派来的,还是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这些手下,在他眼里就是一群跑腿的小喽啰。
他犯得着拿正眼瞧他们吗。
祁同伟看透了侯亮平那点心思,当即嗤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你觉得你是燕都派下来的,官位也比他们高,你打骨子里瞧不上他们。
哦对了,你还是钟家的姑爷。
祁同伟,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侯亮平怒斥。
我嘴巴不干净?
侯亮平,那咱就得聊聊你上大学那阵儿的事了。
祁同伟一声冷哼。
你大学时跟高老师家闺女高芳芳谈恋爱,结果呢,你打探到钟小艾她爹是副国级,一扭脸就把芳芳给踹了,转脚就去追钟小艾。
嘿,还真够下本儿的。
天天早上给人送早点,帮着打饭,替人上课,还陪着去自习室,活生生一条舔狗。
嘿,还真让你追上了,你给芳芳心里头捅了多大个窟窿你知道吗?
侯亮平急眼了。
你别在这瞎编排!
我跟小艾,我跟芳芳,那纯粹就是一场误会!
听侯亮平这么狡辩,祁同伟乐了。
拉倒吧,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那会儿高老师还只是个大学老师,钟正国已经是正部级了,两头一称,你还误会呢?
我再说一遍,我跟小艾,完全是情投意合,根本没你说的那档子事!
跟她谈恋爱那会儿,我也不知道她家是什么情况。
侯亮平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被祁同伟当众把底裤扯下来,他恼得不行。
不知道?你拿我当傻子呢?你去偷翻钟小艾档案,你以为我不知道?
祁同伟满脸鄙夷。
别拿那眼神剜我。
告诉你,今儿个我不把你底裤扒干净,我就不姓祁。
你那会儿是什么家庭?
呵,小镇做题家,你家里条件也一般吧,你凭哪条在这瞧不起人?
被祁同伟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侯亮平气炸了。
那也比你强!
你不就是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
祁同伟哈哈大笑。
是,我认,我就是山沟沟里爬出来的,这点我从没遮掩过。
祁同伟认得很坦荡。
我认,你敢认吗?
你在汉东长大,我就问你,这些年,你回过一趟汉东没有?
祁同伟笑了笑。
我可是听陈海说了,你爹病重,你说你工作忙,回不来。
你到底忙的是多大的工作?
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那阵子确实忙!
侯亮平还在狡辩。
忙?那陈海跟你一个局的,人家怎么就能不忙,还是陈海告假去替你照顾你爹的!
祁同伟当场戳穿。
再说,就算那阵子忙,事过了你就不能回汉东看看你爹?我也没听谁说你回来过。
你爹养出你这种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时候的侯亮平,浑身都开始打哆嗦。
祁同伟抖搂出来的,桩桩件件全是实情。
他根本辩无可辩。
他一开口辩解,祁同伟准能抖出更猛的料。
这把他弄了个措手不及。
再讲讲你到了燕都以后吧,嗯,你一到燕都,就跟我们这些老同学全断了来往,是瞧不上我们吧?
祁同伟瞥了侯亮平一眼。
可惜啊,你也没混出个人模狗样,你现在不就是个副厅吗?级别还没我高呢。
你凭啥瞧不起?你这人,真是烂到家了。
祁同伟继续往下说。
我说,贪官的危害,赶不上你这种人危害大,那真是有理有据。
你自己说,你在汉东省检察院干了一年零两个月,说跟钟小艾两地分居不方便,就调回燕都了。
说到这,祁同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跨省调动,你知道得动多大的关系吗?轻飘飘一句两地分居,要不是钟正国在后面给你操办,你算个屁呀!
你别血口喷人!是上边照顾夫妻分居,当时有名额!
侯亮平脸涨得通红,肺都快气炸了。
有名额?你当你是什么人物,轮得到你头上?
要不是你是钟正国的女婿,你这会儿还在汉东蹲着呢。
祁同伟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下去。
今天骂得太痛快了,他自己心里头都有点激动。
他早就想这么痛骂一通了,一直没逮着机会。
此刻的侯亮平,已经被气得够呛。
可祁同伟根本不理会这些,搁下酒杯又接着数落。
别看你平时人五人六的,离了钟小艾,你屁都不是。
你这种货色,就是一边享着特权,一边还看不起别人,你有什么可神气的。
贪官享的特权都没你多。
侯亮平又一巴掌拍桌上。
你给我闭嘴!
怎么了?你拍什么拍?拍坏了你赔得起吗?
祁同伟可不吃他这套,立刻怼了回去。
气急败坏了吧?满头大汗了吧?
祁同伟句句不留情。
祁同伟,你这么朝我身上泼脏水,你就觉得你自己干干净净一点事没有?
侯亮平缓过劲来,开始翻过头来咬。
你说说你自己吧,你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娃,爬到这个位子上,收钱受贿,日子过得骄奢淫逸,难道这就是你给山里乡亲的交待?
侯亮平一脸阴笑。
哟,巧了,我还真有交待。
祁同伟笑得更大声了。
我月月给我爹妈打钱,周周通一回电话,以前帮过我的人,只要不犯原则,我都是拼了命地去帮。
你呢?你这个连亲爹都不认的混账玩意儿!
哼,讲得比唱得好听,我看你爬到这位子上,手上就干净不了。
侯亮平实在揪不住祁同伟的短处,干脆直接攻击了。
我说你比贪官祸害大你还犟嘴。
祁同伟又笑了。
你可穿着办案这身皮呢。
你是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现在是汉东反贪局的常务副局长,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什么我看你,我怀疑你,这种话是从你嘴里该蹦出来的?
咱们办案,啥都得讲证据,没证据,那顶多算疑点。
你现在这么讲,是不是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个贪官了?
你带着这种心思,你办案的章法就得被带歪,你觉得这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高老师上课没教过你,疑罪从无?就算你疑心我,也不能把我当贪官整治,因为你手里没证据。
这些话你都就饭吃了?
还是你位高权重惯了,你说谁贪谁就贪,这也太吓人了吧,你别忘了,你自己也算是身居要职的人了。
为人民服务,这句忘干净了?你这是在随意怀疑人。
祁同伟这番话砸下来,侯亮平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祁同伟这是把他从头到脚贬到了泥坑里。
可恼的是,他根本找不着回嘴的缝。
因为祁同伟讲的,句句都在理上。
可侯亮平这些年,就是这么干过来的。
觉着谁有罪,先把人抓了再说。
仗着岳父是钟正国,平常也根本没人敢挑他的毛病。
可现在,被祁同伟这么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侯亮平心里头真慌了。
我告诉你,你别想逃过法律制裁,你这种人,能贪这么多钱,可见手脚从来没干净过。
爬到这个位子上,送礼没少送吧。
侯亮平笑了起来。
祁同伟晃了晃脑袋。
侯亮平这家伙,就会避重就轻。
他讲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耍花活,死咬着贪污不放。
可这招在祁同伟这儿也不好使。
侯亮平,我给你数数,我的升迁路。
头一条,我当年被塞到了乡镇司法所。
听到这话,侯亮平嘴角勾起了幸灾乐祸的笑。
祁同伟也跟着笑了。
你甭摆那副嘴脸,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不就是想说活该。
可真是不凑巧,把我塞到乡镇司法所的那一家子人,现在关大牢的关大牢,疯的疯,成植物人的成植物人,这才叫活该。
当然了,到了乡镇司法所,我没趴下,靠着自个儿本事,调进了缉毒队。
一个人摸进毒贩老窝,身上中了三枪,把那窝点整个端了。
嗯,后来我受了全国表彰,就这么调进了省厅。
你还说,你没送礼,没送礼你能进省厅?
侯亮平逮住这个点又撕咬上来。
祁同伟直摇头。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脑袋缺根弦,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我送礼?我送给谁?就算我把礼送到厅长跟前,人家会正眼瞧我吗?
我这一步步,靠的全是自己的血汗。
祁同伟一气儿讲完自己的事。
然后他望向侯亮平。
你呢?你敢把你的那些事亮出来说吗?
你不就是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一路顺顺当当升到了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
你要是自己肯用点劲,至于还是个副厅?
钟正国那么硬的关系,你但凡稍微努点力,现在混个副部级是问题?
你这样的,才是真祸害,嘴上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算计。
祁同伟这一通骂,让侯亮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祁同伟的话,跟锥子一样扎在他心窝子里。
还有,你这趟来汉东,不就是奔着给自己履历贴金来的吗?
赵立春眼瞅着到头了,你是不是动了你老丈人的关系,才跑来汉东的。
你原以为汉东是块随便捡功劳的香饽饽,哪成想水这么深,现在肠子悔青了吧?
祁同伟放声大笑。
这时候的侯亮平脸色铁青,他也不想再跟祁同伟掰扯了。
因为他手里压根没有祁同伟半点把柄。
就一个贪污,还只是他自己在猜。
他心里头发狠,非得让祁同伟跪下来唱征服。
现在祁同伟落在了他手心里,他绝饶不了对方。
局长,全翻遍了,没有。
手下们搜查完了,凑到一堆,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地禀报。
刚才那些话,他们可都灌进耳朵了。
他们都清楚,眼下侯亮平铁定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没想到,听见这话,侯亮平反倒笑了,他把目光转向祁同伟。
祁同伟,你这东西藏得还挺严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