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他正往嘴里塞东西。
侯亮平那张笑脸就凑了过来。
门被一把推开,四只眼睛直接撞上了。
祁同伟扫了他一眼。
“找我什么事。”
说完这几个字,他的视线又挪回了电视屏幕上。
压根就没把侯亮平这伙人当盘菜。
侯亮平胸口那股火噌地就顶了上来。
都停职的人了,见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现在好歹顶着反贪局常务副局长的名头,这不明摆着没把他放在眼里吗。
“老学长,伙食不错嘛,一个人还整上了。”
侯亮平迈着方步,慢慢靠到了沙发边上。
桌上盘子摞着盘子,相当丰盛,边上还立着一瓶茅台。
祁同伟正吃得香。
“那可不,总不能饿着自己。”
他抿了口酒,眼皮朝侯亮平那儿挑了一下。
“这可是京州最贵的那家馆子送来的,我之前打听过,光这一桌子就得奔大几千块去了。”
一个随行的女人喊出了声。
之前追她的男人请她去见识过。
“嗯,还算有点见识。”
祁同伟对那女人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几千块。
他们现在每月领的那点钱,可比这个数差远了。
祁同伟对着一桌子好菜,居然还挑三拣四的。
一看就是老吃,都快吃烦了。
侯亮平心里那股酸劲烧得更旺了。
他待在燕都的时候,一个月撑死也就几千块进账。
这点钱还到不了他手里,全给钟小艾收走了。
眼前祁同伟对着这几千块一桌的东西,那副瞧不上的表情,着实刺眼。
侯亮平带来的那几个人,脸上也都挂不住了,全是羡慕和嫉妒。
换他们自己,压根不舍得花这钱。
食物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这几个人口水都快下来了。
正好是吃宵夜的钟点,肚子都空了。
可祁同伟连让他们坐下的意思都没有,一帮人只能杵在那儿干熬着。
侯亮平死死盯住他,祁同伟就当面前是团空气,筷子没停。
“老学长,你这胃口可真不赖。”
侯亮平话里带着刺。
“那是,肚子填饱了,干活才使得上劲。”
祁同伟扔给侯亮平一个瞧不起的眼神。
对这个学弟,他连半点儿搭理的劲都提不起来。
整个一吃女人饭的伪君子,装什么正人君子。
跟他有什么可掰扯的。
“干活,你干什么活,你不是都给停职了吗。”
“还有,你桌上这瓶茅台,多少钱。”
之前说话那女人又走上前,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
祁同伟眉头拧了起来。
他抬眼瞧了过去。
那吨位,那身板,还有指甲上糊着的难看颜色。
“你又算哪根葱,跟我这么说话。”
祁同伟声音不大,那女人却吓得连退两步,脸都白了,喉咙里再挤不出一个字。
手底下人吃了瘪,侯亮平脸上挂不住了。
“老学长,这酒是我上回喝的那个吧。”
祁同伟抬起脸,拿正眼看了他。
“谁说是我请你喝的,我那是请高老师和陈海,你就是个顺带蹭酒的。”
这话一落地,侯亮平能感觉到身后好几道视线刺在自己脊梁骨上,脸色当场就变了。
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祁同伟这话,把他臊得不轻。
“这瓶便宜点,也就几千块的事。”
祁同伟自己拿起酒瓶子,晃了晃。
屋里又没声了。
茅台几千块一瓶,说开就开,几千块的菜,想吃就吃。
这两样加一块,都奔着一万去了。
几个人互相瞅了一眼,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这也太离谱了。
大家把希望都挂在了侯亮平身上,盼着他赶紧把这嘚瑟的家伙给办了。
“我说老学长,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情吃呐。”
侯亮平笑了一声,拿戏弄的眼神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侯亮平就跟只苍蝇似的,在他耳朵边没完没了地嗡嗡。
烦得他不行。
“侯亮平,嘴里有东西就往外吐,别在这儿磨叽。”
祁同伟骂了过去。
“咋的,跑我这儿来,专程看我吃饭喝酒。”
“我知道你吃不起,还是就想开开眼,要看也看完了,赶紧给我走人。”
再不走,别怪我喊人把你们全给清出去。
祁同伟一点脸面没给留。
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侯亮平脸上,他的脸色青紫得像猪肝。
他办案爱搞那套,抓人前先把别人的尊严踩在地上碾。
就跟对付赵德汉那会儿似的,得把对方羞辱痛快了,才肯说正经事。
可祁同伟不吃这一套。
以往那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抖得跟鹌鹑一样,随他拿捏。
祁同伟倒好,反过来要把他们轰走。
侯亮平那张脸难看到了底。
“你牛气个什么劲,不就是个被撸了帽子的公安厅长,你有什么可牛的。”
侯亮平憋不住了,整个人破了防。
祁同伟笑了,看着侯亮平这副模样,心里别提多敞亮了。
停职这茬,不过是个乌龙。
他清楚侯亮平这副脾性,就是故意在耍他。
“没错,我是被停职了,可你们一声不吭闯进我的地方,这没冤枉你们吧。”
“进门半天不吭正事,倒在这儿研究我的菜多贵,酒多好,你们是没出过门还是没见过东西。”
“真要是馋了,我宁可倒去喂野狗,也轮不到你们伸筷子。”
想吃,自己掏钱去,兜比脸还干净,还在这儿说些酸话,不骂你骂谁。
“我最后说一遍,再跟我叽歪,我立刻让厅里的人给你们全叉出去。”
祁同伟跟连珠炮似的,对着侯亮平就是一顿猛轰。
“老学长,你怕是忘了,你现在手上没那权了。”
侯亮平冷笑着提醒。
话里的意思就是,祁同伟已经停职,公安厅的人不会再听他的。
可祁同伟在厅里熬了这么多年,关键部门的头头脑脑,大多是他亲手提上去的。
这帮人对他死心塌地,只要他一句话,轰走一个侯亮平,根本不叫事。
“你的意思,我这一停职,就谁也支使不动了,你要不要碰碰看。”
祁同伟盯住了侯亮平,那目光看得侯亮平后脊梁发寒。
侯亮平这会心里也有点打鼓了。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队长,他们要见祁同伟,都得人家先去通报一声。
祁同伟要是真把那个队长喊来,人家铁定带人把他们全给请出去。
侯亮平晃了晃脑袋,把话头拽回了正题。
“老学长,我们怀疑你有大笔钱说不清来路,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检查。”
侯亮平又端起了架子,亮出一张搜查令。
看侯亮平那副表情,祁同伟差点没憋住笑。
还是那副假正经的做派。
“行,那你们就翻吧。”
祁同伟跟没事人一样摆了摆手。
这地方是单位分的宿舍,以前空得就剩一张床板。
现在他搬进来点玩意,但也没多少。
祁同伟是真不当回事。
他当然能把侯亮平撵出去,但他现在倒愿意陪着侯亮平把这出戏给演下去。
他知道,侯亮平就爱唱这出。
他手机这些日子全交上去了,跟外面基本断了线。
可看侯亮平这蹦跶的劲头,祁同伟也能把事猜个八九不离十。
侯亮平敢来翻他的窝,那背后站着的肯定是沙瑞金和田国富。
这俩人来汉东,就是专门找茬的。
祁同伟心里暗骂侯亮平是个蠢蛋。
被人当枪使,自己还觉着挺美。
侯亮平一挥手,带来的人散开,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老学长,你说,你可是咱们汉东大学的头号人物啊。”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祁同伟面前。
“我算哪门子头号,你才是。”
祁同伟接着夹菜,拿话噎着侯亮平。
“我可比不上你,我混到现在才是个副厅,你这都已经是副部级的大干部了。”
侯亮平嘴上假模假式地客套。
“那倒是,有那么一个老丈人,现在才拼到副厅,脸皮都丢没了,钟正国跟钟小艾平时骂你骂得不少吧。”
祁同伟笑着回了一句。
“你。”
侯亮平炸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祁同伟这话,往他心里捅刀子不说,还让他在人前彻底没了脸。
没错,就因为他位子的事,钟正国和钟小艾没少拿话敲打他。
现在还被祁同伟当面这么一挤对,心里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
他赶忙扫了一圈,大伙都在那边翻东西,没人注意他俩,心里这才松快了点。
脸上的猪肝色慢慢消了下去。
“我不如你,你瞧,你在汉东,高老师是一步一步把你给拽上去的,我老丈人呢,标榜自己清白,我也就挂个虚名。”
他往下接着说。
“清白,呵。”
祁同伟把鄙夷全写在了脸上。
真要是清白,那侯亮平才干了一年零两个月,怎么就跟坐了火箭一样调去了燕都。
“犯不着在这儿说怪话,你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们这些农村爬出来的孩子吗,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从村里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一双手,没靠过女人。”
祁同伟嘴角带笑。
“高老师自己也就是个副部,他有什么能耐把我提到副部上去。”
“我要是有个副国的老丈人,那现在不说正部,起码也能再往上蹬一蹬,不是当老大哥的说你,你是真不怎么争气呀,亮平。”
祁同伟大笑起来,半点没掩饰自己的不屑。
“我猜猜看,你这几年,怕是寸功未立,连个地方上历练的履历都没有,那钟正国就算想拉你,也找不着抓手,对不,侯亮平。”
祁同伟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侯亮平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就撑不住了。”
祁同伟瞥了一眼他攥紧的拳头。
“我先跟你说明白,今天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能叫人把你扣里头,拘你几天一点问题没有,你那个老丈人也捞不出你。”
祁同伟依旧笑呵呵的。
“再说了,你也未必打得过我。”
他眼里透出危险的光。
侯亮平被这眼神一刺,拳头慢慢松开了。
祁同伟没说笑,他这副成天坐办公室的骨头,怎么可能是常年摔打的祁同伟的对手。
“祁同伟,你别太得意,等翻出脏钱,有你好受的。”
侯亮平放了句狠话。
他这下彻底不装了,称呼直接从老学长变成了直呼其名。
“脏钱。”
祁同伟笑声更大了。
“我就闹不明白你在琢磨什么,我能有什么脏钱。”
“看在这些年同学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青天大老爷了,我的钱,全是我自己汗珠子砸地挣来的。”
侯亮平听了,一阵冷笑。
“祁同伟,你觉着我会信。”
他拿手指了指那桌子菜,还有那瓶茅台。
“这些东西拢一块,过万了吧。”
祁同伟居然还点了点头。
“算你有几分眼力。”
“你一个月领多少工资。”
“几千块呀。”
“这不就结了,你一个月几千块的进项,你敢这么个吃法。”
侯亮平义正词严,满腔激愤。
“我说,你这脑子是缺根弦吧。”
祁同伟扫了侯亮平一眼,那股子瞧不上的劲儿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我一个月几千块,攒俩月的钱,不就够吃了,看起来,你倒插门进钟家,日子过得怪紧巴呀,连这都吃不起。”
被祁同伟这一通话顶回来,侯亮平脸上又开始青白交错。
他自己的工资卡都上交了,他哪有钱去吃。
他哼了一声。
“好,那就当是吧,那我再问你,那天,在高育良家里头,喝的那几瓶茅台,你怎么给我解释。”
说到这,侯亮平脸上又浮起了痛心的神色。
“一瓶十几万,那几瓶加一块就是大几十万,大几十万呀,顶小半套房子,你就那么灌下去了。”
祁同伟啐了一口。
“那天晚上你没喝是咋的,我看就属你灌得最多。”
“在钟家喝不着是咋的,来汉东我请你开顿荤,你回过头就这么咬我,你可真够小人的。”
侯亮平嘴角扯了一下。
“没错,我是喝了,你说你请我,我就一边喝一边心疼呀,这世界上,多少人饭都吃不饱,你倒好,在这儿喝着十几万一瓶的玩意儿……”
“打住打住。”
祁同伟截断了他的话头。
“全世界,吃不饱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退一步讲,我喝口酒,碍着他们什么事了,莫非他们也馋这口。”
祁同伟的脸拧成一团。
“十几万一瓶的东西,你说开就开,眼都不眨一下,这些东西,是有做买卖的孝敬你的吧。”
侯亮平笑着把脸凑近了祁同伟。
祁同伟也笑了,伸出手指朝侯亮平点了点。
“侯亮平,我警告你,别往我身上泼这盆脏水。”
“头一条,这钱,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来的,那些茅台,也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
“第二条,你平白无故毁我名声,我是能告你的。”
“第三条,就算这些玩意,真是我捞的黑钱,你现在这套说辞,叫诱供,我照样能去告你。”
“我看你呀,这书全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高老师教你的那点东西,你都当啥拉出去了。”
祁同伟这几句不留情面的话砸下来,侯亮平的脸色彻底兜不住了。
过去那些被查的人,被他这么连蒙带吓,全都抖落干净了。
可眼前这位是汉东的公安厅长,玩程序比他还溜,他一下子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挣的,怎么个挣法,给说道说道。”
侯亮平不死心地追问。
“怎么挣的,我犯得着跟你汇报,你也配听。”
祁同伟笑着端起茅台又灌了一口。
“实话撂在这儿,就算我跟你说了,你也干不了。”
“那是,贪赃枉法的事,我肯定干不了。”
侯亮平好不容易抓住话把儿,立马反击。
“井里的蛤蟆,你眼里头也就认得贪污受贿这点事了。”
祁同伟晃了晃脑袋。
“先不论我有没有贪,就算真贪了,捅出来的窟窿,也未必有你的大吧。”
祁同伟伸手指了指侯亮平。
“哼,你少在这倒打一耙。”
“哼,你这个不开窍的脑袋,我今儿个就好心给你掰扯掰扯。”
祁同伟把酒杯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