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祁同伟这块骨头,他啃定了。
真要把祁同伟拉下马,这一仗打完,他的位置就该往上挪一挪了。
功劳自己送上门,他还能往外推不成。
高育良嘴里那些同学情分什么的,他听在耳朵里全当放屁。
有个硬气的老丈人就齐活了,那帮子老师同学算哪根葱。
他将来是要往高处走的人,这帮人只会往下拽他。
高育良家里头。
吴老师反手把门关严实,几步小跑到高育良身边。
育良啊,你别动气,心脏本来就不好。
高育良摆了一下手。
不碍事,我刚吞了药。
真是个畜生。
他侯亮平觉着自己攀上燕都的高枝,就可以翻脸不认账了。
老师的脸面不给,师兄的脸面也不给。
高育良拍着沙发扶手骂开了。
吴老师跟着点了头。
这么多年,总算把一个人看透了,育良,你说我这话在理吧。
吴老师嘴角扯了一下。
我早就讲过,打从他去了燕都,眼睛就长到脑门顶上去了,觉着自己了不得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
这些话同伟早就跟我说过,只怪我那时候死活听不进去。
我总觉得,他走不到那一步。
如今再看这个人,呸,从头到脚就俩字——自私。
高育良哼了一声。
他还真以为钟家在后头撑着,他就硬气到家了。
不是我说,要换作同伟有这样一个老丈人,往上走的速度比他快十倍都不止。
何至于混到现在还是个副厅。
他嘴下再没留情,一句句全冲着侯亮平去了。
侯亮平这一下算是跟他撕破了脸,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育良,我看他脑子里除了立功没别的东西了,他不就是想把祁同伟弄下去吗。
可别稀里糊涂给人当了枪。
吴老师接话道。
高育良笑了。
你也瞧出来了,他就是一杆被人握在手里的枪。
他慢慢摇了摇头。
那会儿我让你们别吱声,为的就是这个——你是不是差点把同伟写书的收入来源跟他说了。
吴老师点了点头。
当时也是急了,看他把架子端得那么正,我就想拿话堵他。
现在琢磨琢磨,确实不对味,田国富既然找上了他,为什么故意不把同伟怎么挣的钱给他讲明白。
高育良笑了。
侯亮平这个人,太拿自己当回事,独得很,觉着自己想的全是对的,谁的话也灌不进耳朵。
沙瑞金和田国富明摆着拿他当枪使,这事儿他们也清楚是脏水,自己不好泼,总得找个人替他们泼。
偏偏侯亮平靠山硬,办事还不走脑子,不挑他挑谁。
吴老师嘴一撇。
说穿了还是他自己蠢。
高育良摸出根烟点上。
不是蠢,是坏。
我现在全想透了,他就盼着赶紧把他这位老学长踩下去,踩下去他就能升上去。
他话里全是不屑。
田国富那老小子也够损,祁同伟写小说的事一个字不跟他提,就侯亮平那个立功心切的劲头,我看他查不查得细致都是两说。
他要是草草了事,我就在会上拿这事跟他算账,想整他,机会有的是。
你当时要真说出来了,这家伙调个头就能找别的由头去查同伟,想给你安罪名还怕没词儿。
高育良冷哼了一声。
我是他老师,本来不想让他搅进汉东这摊浑水里头来。
赵立春前脚刚调去坐了冷板凳,风暴还没正式刮起来呢。
这风暴还没真正开刮,我自己都觉着周身发冷,他一个芝麻大的副厅级,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寻死也挑个好看点的死法啊。
唉,还好我当时也刹住嘴了。
可事情闹到现在,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吴老师重重叹了口气。
我也算是瞎了眼,竟教出来这么个学生。
高育良说。
他跟钟小艾搞到一起以后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浑身上下全变了。
权力这东西,真能把人变得这么吓人。
吴老师感叹了一句。
哼,我看他是被那东西迷了心窍,再也拔不出来了。
高育良接话道。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也是苦出身,家里条件比同伟好那么一丁点,又能好到哪里去。
跑去燕都给人当上门女婿,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变了凤凰,我看未必。
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惨。
他话头一点不客气。
人啊。
人家同伟熬到如今这个位子上,正儿八经的副部级,那是靠着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个副厅级倒耀武扬威起来了,真够可笑的。
到这会儿,他算是把侯亮平那副恶心嘴脸看得透透的。
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底下包着多少自以为是。
只不过啊,我有点不放心。
吴老师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担心哪方面。
高育良问。
我就怕,就算同伟真查不出毛病,侯亮平那头会去找钟小艾动手脚,硬往同伟身上栽赃。
照他今晚这德性,这种下三滥的事他干得出来,这人就是个十足的小人。
吴老师这话说得很不放心。
钟小艾那头家里的分量,她是清楚的。
况且钟小艾本人,就在纪委里头做事。
高育良听完反倒笑着摆了摆手。
这个你倒不用瞎操心,这种事,他做不成。
他真要是敢去找钟小艾给同伟扣屎盆子,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定是他自己。
高育良脸上挂着笑。
祁同伟背后的力量他是知道的。
沈长和钟家摆在台面上比,谁压谁一头还不一定。
单论手里的实权,沈长还要更硬几分。
钟小艾父亲那头,手伸不了那么长。
别琢磨了,早点歇着吧。
高育良笑着拍了拍她。
行,你也别气了,快去休息,我把这些菜收一收。
吴老师看了看满桌子的饭菜。
白折腾这么一大桌子。
全给我倒了。
高育良哼出一句。
连他沾过嘴的碗筷,都给我扔出去,看着就犯恶心。
吴老师乐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侯亮平已经回到自己宿舍里了。
他反反复复嚼着今晚那顿饭,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高育良今晚那个反常的样子,让他认定了一件事。
祁同伟多半真沾了贪。
他心里琢磨,祁同伟是怕了他这尊正义化身,才搬出高育良来求情。
他激动得在屋里兜圈子,困意全给兜没了。
一想到把祁同伟拿下之后平步青云的画面,激动得连手指尖都在发颤。
祁同伟算什么东西,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居然也混到部级。
他自信祁同伟连自己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脑子一转,马上想到祁同伟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那条线,田国富也捏在手里。
糟了,要叫那老小子抢了先,我整盘棋不就白下了。
侯亮平嘴里念叨着。
他二话不说,发动车子就往检察院赶,招呼上几个手下,准备直接去把祁同伟弄来审。
这段时间祁同伟的动静,侯亮平没少留心。
祁同伟夜里都歇在公安厅,他是知道的。
祁同伟在京州那栋别墅的位置,打从田国富上次找他谈话以后,他就暗暗盯上了。
如今方位也摸清楚了。
他不打无把握的仗。
没多大工夫,一溜车队浩浩荡荡开到了公安厅大楼底下。
几个人刹住车。
局长,现在就进去拿人。
一个手下那声音都带上了兴奋。
侯亮平抬抬下巴。
先别急,看看风头。
也让人家副省长大人喘口气,等进了那个门,可就真进去了。
他仰头笑出了声,别提多痛快了。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侯亮平的作风他们见惯了,这种路数再平常不过。
几个人就趴在车里等。
可他们那辆车,实在扎眼得很。
何况就那么直愣愣停在省公安厅大门口。
没多大一阵,值班的人就盯上了这辆鬼鬼祟祟的车,一挥手派出个小队。
车里什么人,滚下来。
几个警察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车。
车门车窗全封得死死的,外头根本猜不透里头蹲着什么角色。
侯亮平隔着窗户往外扫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傻住了。
这是什么阵仗。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车子。
侯亮平一颗心直接窜到了嗓子眼。
他带出来的那几个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巴像被缝住了。
车里的人,马上下车,再不动我就开枪了。
领头的警察见车里没半点反应,嗓门更提了一截。
外头传来拉枪栓的咔咔声,侯亮平终于反应过来。
他本想学抓赵德汉那次装一把,哪想到对方根本不跟他客气,直接子弹上膛。
侯亮平不敢再拿大了,他知道这帮人是真敢搂火。
他们扛的是省公安厅的安全,他要再赖在车里,随时被打成筛子。
侯亮平推门下车,张嘴就喊。
别开枪,别开枪。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
带头的警察扫他一眼,使个眼色让他老实滚一边站着去。
管你什么来头,这种情况下,嘴里报的名头也极可能是假的。
他唯一的差事就是守住公安厅的绝对安全。
下车。
队长眉头拧着,又是一嗓子。
跟侯亮平来的人早吓得腿肚子转筋,一个接一个推门溜了下来。
下了车,一群人被赶到墙根底下猫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拿枪比着他们,脸上凶得很。
侯亮平面皮发白,他手底下那帮人更是大半个字都嘣不出来。
车上还有没有人。
队长问。
一名警察端着枪凑上去,拿手电往车里晃了一圈。
没人了。
队长点头,手一挥。
几个警察钻进车里,马上翻了起来。
侯亮平这边刚想张嘴,看押他们的警察就吼了一声。
给我老实点。
几个人把拦阻的念头全咽回了肚子。
对面可是荷枪实弹。
十几分钟过去,车子被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队长,干干净净。
一名警察下来报告。
队长慢慢点了下头。
他们就怕车里藏着什么大杀伤家伙。
眼下没有,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
队长慢慢踱到侯亮平面前。
你什么身份。
队长目光冷得很。
听着这跟审犯人差不多的口气,侯亮平一肚子火直往上顶。
除了钟家的人,还没人敢拿这种调子跟他说话。
不过眼下小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侯亮平只能低头。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
侯亮平报了出来。
他以为队长听了这头衔会发怵。
哪想到队长眼皮都没抬一下。
证件拿出来。
侯亮平没辙,只能从身上摸出证件。
几个人快速核对了一遍,又把证件送回厅里。
没多一会儿,值班那头回了话。
身份确认。
队长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摆了下手,警察们把枪全收了起来。
同志,对不住,这是你的证件,收好。
队长走到跟前,话里带着点歉意。
侯亮平那股气焰噌地就窜了起来。
我说你们怎么办事的,拿枪指着我,这要走了火,你们谁担得起。
队长道了声歉。
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希望你们体谅。
照规矩办事,人人都跟你们一样照规矩办事,老百姓还不得吓出个好歹来。
侯亮平训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这阵儿他又找回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了。
队长黑着脸听着。
本以为侯亮平说几句就停了,哪想到这家伙嘴皮子翻个不停。
最后队长实在压不住火了。
他直接截断了侯亮平的话。
侯局长,就算我们有错,你的车停在我们公安厅大门口也有小半个钟头了吧。
这时间里你们鬼鬼祟祟的,车门不开,窗户不摇,谁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
我们的差事就是护着老百姓的安全,瞧你们这么可疑,上来盘查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歉我已经道了,希望你也能理解理解。
你这话是说我讲的不对。
侯亮平当场叫了起来。
没说不对,我的意思是,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公安厅这摊子,总归不是你在当家嘛。
队长这话一点没客气。
他也是汉大帮里头的人,祁同伟的心腹。
如今照章办事反被侯亮平一通抢白,心里早憋着一股火。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摘了你这顶帽子。
侯亮平炸了,恶狠狠地撂出狠话。
队长笑了笑。
你可以找我们厅长反映,我们厅长要觉得我做岔了,自然会把帽子给我摘了。
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巧了,今天我们就是来找你们厅长的。
侯亮平把下巴扬得老高,神气活现。
不对,现在不是你们厅长了,人都被停职了。
一个手下不知好歹地插了句嘴。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警察脸色全变了,几乎同一秒拿刀子似的目光扎向那个手下。
祁同伟在公安厅这帮人心里就是神。
他们绝不准任何人往他们厅长身上泼脏水。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盯着,那个手下两腿一软,抖成了筛糠。
她再不敢多放一个屁。
哼,好大的阵仗。
我找你们厅长,麻烦你们给带个路。
侯亮平这当口简直像正义附了体。
众人全看向队长,队长跟祁同伟请示了一下,祁同伟叫他领人进去。
队长手一挥,领着一帮检察院的人进了楼。
厅长就住这屋,你们进去吧。
队长丢下这句话,头都不回,带人直接走了。
什么东西,看我回头不整死他。
侯亮平一脸不痛快。
他一把推开门,两人正好四只眼睛对上了。
老学长,我找你来问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