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玉瓶像块烙铁烫着掌心。
余采女脸色煞白如纸,本能地就想缩手拒绝:“娘娘!嫔妾……嫔妾福薄,不敢妄想……”
“不敢?”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瘆人。
“你父亲余中州,在中州司马任上,可不算太干净。去年秋汛的河工银子……
还有你那个刚满十岁的小弟弟,听说书念得不错?指望着明年进京考太学?”
余采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父亲仕途的把柄,幼弟的前程……皇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致命的软肋上。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了她。
“本宫既能让他安稳坐在司马的位置上,也能让他明天就下大狱。”
皇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却比寒冰更冷。
“本宫既能让你弟弟进最好的学堂,也能让他……连考场都摸不着门边儿。懂了吗?”
余采女双膝一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却被松月从旁稳稳架住胳膊。
她看着掌心那冰凉刺骨的白玉瓶,又看向皇后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垂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破碎的颤抖:“……嫔妾……遵旨。”
皇后满意地颔首,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乖。竹霜,送余采女回去。好生歇着,养好身子,本宫……自有安排。”
松月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将失魂落魄的余采女带出了立政殿。
那身刺目的石榴红宫裙,在跨出殿门投入炽烈阳光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虚假的光彩,沉重地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殿外蝉鸣声嘶力竭,如同她心底无声的哀鸣。
五月底的晨光已带了几分毒辣,穿透含元殿高阔的茜纱窗,将百鸟朝凤毯烤出隐约的燥气。
鎏金冰鉴腾起的寒气尚未散尽,混合着殿角新换的驱虫艾草气息,凝成一种粘腻的凉。
余采女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踏入殿门,瞬间吸走了所有目光。
那刺目的红在满殿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更刺眼的是她发间那支逾制的金丝点翠鸾鸟簪——昨日皇后所赐。
郑贵妃的团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淬着冰的眼:
“哟,余妹妹这一身,倒比御花园新开的石榴花还招摇!皇后娘娘待你可真是‘亲厚’,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装点你这‘贵人’了。”
“贵人”二字咬得极重,带着露骨的讥讽。
丽婕妤的茜色指甲虚点余采女发间:
“何止是宝贝?怕是连登天的梯子都备好了吧?昨儿还是缩在朱墨斋不见人的采女,今儿就换了鸾鸟簪!皇后娘娘‘提携’人的手段,真是让妹妹们大开眼界!”
她眼风扫过面色铁青的谦美人,“谦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同姓的‘姐妹情’,可比不上皇后娘娘‘雨露均沾’的恩典呢!”
谦美人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金丝牡丹纹在掌心勒出深痕。
她死死盯着余采女发间那支本不该属于采女的鸾鸟簪,又想起自己因打翻茶盏被罚抄经的狼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陈贤妃慢悠悠品着茶,翡翠护甲刮过盏沿:
“丽妹妹这话偏颇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要‘照拂’六宫姐妹。余采女性子柔顺,娘娘怜惜,给些体面也是常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谦美人煞白的脸。
“只是这‘照拂’也得看缘分,一个姓的,未必就是一条心,一条路。对吧,谦妹妹?”
“你!” 谦美人被陈贤妃的话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霍然起身,指着余采女尖声道:
“一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也配戴鸾鸟簪?也配穿这石榴红?
皇后娘娘不过看你可怜,施舍你两件衣裳罢了!
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我才是王家的女儿!娘娘的亲堂妹!”
声音尖利刺耳,怨毒恐慌。
满殿死寂,目光聚焦。
余采女惊退半步,脸色惨白,屈辱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够了!”皇后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劈开满殿嘈杂,她从殿后款步而出,凤冠垂珠纹丝不动。
凤目含威,如寒潭淬冰,缓缓扫过谦美人:“谦美人殿前失仪,口出恶言,禁足十日,抄《女诫》百遍。”
她的目光转向余采女,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余采女温婉知礼,深得本宫心意。传旨——晋封御女,赐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