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御女?”郑贵妃团扇陡停,丹蔻指甲掐进湘妃竹骨。
谦美人如遭雷击,连挣扎都忘了,任由嬷嬷架住,难以置信地瞪着皇后,又死死剜向余采女,那眼神淬了毒。
皇后仿佛没看见谦美人的崩溃和满殿的震惊,继续道:
“松月,取那斛南海明珠来,给静御女镶副头面。再挑几匹软烟罗裁新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神色,唇角勾起极淡的寒凉:
“竹霜,把前日太医院进上的安神丸,给静御女和谦美人各送一份。省得暑气燥热,扰了心神,尽做些蠢事,说些蠢话。”
“静御女,还不谢恩?” 松月的声音像冰锥刺醒呆滞的余韵之。
静御女浑身一软,几乎是瘫跪下去,声音破碎不成调:“嫔……嫔妾谢……谢娘娘隆恩……”
那“静”字封号像枷锁套上脖颈。南海明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逾制的石榴红宫裙裹在身上,此刻更像烧红的烙铁。
静御女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针,扎在她这身皇后亲手披上的“荣宠”之下,那里面藏着冰冷的白玉瓶和全家人的性命。
谦美人被拖了出去,呜咽声撕裂殿外蝉鸣。
静御女浑噩起身,石榴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竹霜适时扶住她胳膊,那力道不容挣脱,冰冷的目光在她紧攥的袖口处一掠而过。
静御女,余韵之咀嚼着这个封号,只觉得满殿鎏金烛火都变成了嘲讽的眼睛。
这静,是死水般的静,是任人摆布的静。
她穿着皇后赐的华服,顶着皇后赐的封号,捧着皇后赐的明珠和毒药,一步步走向皇后为她掘好的深渊。
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青铜仙鹤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在观音像前缓缓散开。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指尖捻过佛珠,一颗一颗,转得极慢,面色却沉得像积雨的云。
“王氏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彤史册上,“抬举个中州司马家的女儿,还赐了‘静’字封号——”
她忽地嗤笑一声,凤目掠过册页上静御女瑟缩的画像,满是不屑,“六品小官之女,也配得封号?”
佩兰捧着茶盏上前,将茶搁在太后手边,轻声劝道:“谦美人殿前失仪,皇后娘娘怕是觉着不堪大用。病急乱投医罢了,横竖是枚棋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腕间佛珠转得快了三分,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
“哀家那个侄女也不省心!引狼入室,白白给徐氏递了登天梯——栖云轩那病秧子闷了三年,倒借着她的东风爬了龙榻!”
佩兰垂首道:“奴婢瞧着构不成威胁。徐美人承恩不过两回,陛下转头便抛诸脑后了。她那身子骨,能不能侍寝都是两说,娘娘不必挂心。”
太后冷哼一声,佛珠转得又急了些。
佩兰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倒是九成宫避暑在即,听闻此番随行不过十余人,名额金贵。娘娘何不为和美人争上一争?九成宫不比宫里,陛下身边人少,正是亲近的好时机。”
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
“福广。”她扬声唤道。
殿外候着的老太监应声而入。福广年约六旬,腰背佝偻,面皮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浑浊。
他穿一身半新的靛蓝袍子,袖口洗得发白,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跪在蒲团旁,声音沙哑而恭敬:“老奴在。”
“去立政殿传话,”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九成宫避暑的随行名录,必须有和美人。”
福广叩首:“老奴领命。”他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佛堂门外的日光中。
太后重新闭上眼,指尖的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殿中重归寂静,只余青铜香炉里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腾,散入雕花藻井中。
承恩殿的鎏金冰鉴腾着白雾,凉丝丝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却压不住谦美人满心的焦躁。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金砖地面,簌簌作响,像一团不安分的火。
“堂姐定要带那贱婢去九成宫了!”谦美人丹蔻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印。
端午宴上打翻青釉碟的狼狈、皇后那句“蠢态毕露”的斥骂,此刻都化作冷汗黏在她脊背上,湿漉漉的,怎么也晾不干。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裙摆旋开如一朵怒放的花:“余韵之算什么东西?也配顶着‘静御女’的名号压我一头!”
乐盈捧着玫瑰香露站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浸透香露的丝帛敷在谦美人腕间的淤痕上——
那是昨日摔玉簪泄愤时磕的,青紫一片,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小主莫急,皇后娘娘再抬举她,静御女出身终究是正六品的中州司马府。”
乐盈压低声音,一边敷一边劝,“可咱们王家不同,您父亲是户部侍郎,大伯爷更是开府仪同三司……”
谦美人猛地攥住乐盈的手腕,力道大得乐盈吃痛,却不敢吭声。
谦美人眼底窜起病态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点燃的磷火,幽幽地烧着:“对!让父亲给堂姐递话!”
她松开乐盈,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蘸饱了墨。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疾书,把皇后抬举静御女的事一五一十写了进去,添油加醋,让父亲王琰抬出族里叔公给皇后施压。
写完后,谦美人把狼毫往青玉山子上一掷,笔杆撞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盯着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家书,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才是王氏贵女。”她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咬得极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战。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躁。
谦美人将家书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