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妃起身行礼。皇后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凤座上落座后,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美人身上。
“徐美人得幸,是喜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和美人豁达,肯分‘薄荷香’的引子;徐美人根基尚浅,更要惜福,莫负了这份‘情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徐美人腕间那枚青玉镯,茶盏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宫路漫长,今日借‘东风’扶摇,焉知他日这‘风’会不会转了向?”
皇后顿了顿,护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或是……吹来些不干净的,污了根本……”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谢书筠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好了,暑气愈胜,都散了吧。”
谢书筠踏出含元殿殿门时,暑气扑面而来,蝉声聒噪如潮。她眯了眯眼,正要往九曲廊方向走,衣袖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攥住。
“和妹妹——”徐美人的声音发颤,指尖扣在她袖口上,苍白的手背青筋隐现,“我并非……并非有意……你信我,我从未想过借你的光争宠……”
谢书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徐美人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支新簪的合欢花步摇在日光下微微颤抖,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
谢书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弯起眼睛笑了笑:
“徐姐姐放心,那些人酸着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陛下爱重姐姐,妹妹也为你欣喜。旁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徐美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谢书筠将她的手轻轻从自己袖上拂开,点了点头,转身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九曲廊的日光洒在她水绿色的纱衫上,背影懒洋洋的,像是散步,又像是逃离。
徐美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攥着帕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朱墨斋的漏窗筛下几缕浮尘,光柱里金尘飞舞,正落在紫檀案头那对翡翠禁步上。
七颗碧莹莹的珠子串成一套,旁边还叠着一套石榴红妆花缎宫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
余采女盯着那七颗珠子,指尖迟迟不敢落上去。她的声音发颤,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皇后娘娘……为何又赏这些?”
春分正喜滋滋地抚过光滑缎面,圆脸上满是天真的欢喜:
“小主糊涂了!娘娘这是看重您呀!之前赏了螺子黛,昨儿又赐了鎏金暖炉,如今连禁步和宫装都送来了——”
她压低嗓子,凑到余采女耳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定是看小主性子柔顺,想抬举您呢!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余采女指尖抚过禁步冰冷的翡翠珠,那金丝缠枝的纹路硌得她心头发慌。
菩萨心肠?她想起端午宴后,皇后召她去立政殿“叙话”,让她在陛下跟前“偶遇”,又让尚宫局送来衣裳首饰。
她一个无宠无貌的采女,皇后凭什么屡施恩惠?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怕是藏着能将她碾碎的碾子。
“奴婢瞧着,这石榴红最衬您!”春分抖开宫裙,喜滋滋往余采女身上比,裙摆上的牡丹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余小主。”
松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破室内的死寂。
她不知何时已立在珠帘外,黛蓝宫装融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往立政殿叙话。”她的目光扫过春分手里的石榴红妆花缎宫裙,嘴角微微一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这身新衣就很好,换上再去吧。”
余采女猛地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立政殿……又是立政殿。
上次“叙话”,皇后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皇后看重的。她家世低微,容貌寡淡,性子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只想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做一个透明人,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安安稳稳地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小主快请吧。” 松月打断她的思绪,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娘娘等着呢。”
余采女踉跄起身,还是换上了那套石榴红宫裙。沉甸甸的缎面贴着肌肤,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立政殿内,鎏金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腾,将满殿熏染得醇厚绵长。
皇后端坐上位,凤冠巍峨,垂珠纹丝不动,垂目看着跪在百鸟朝凤毯上的余采女。那身崭新的石榴红宫裙,在满殿奢华中依旧显得局促不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隔着层冰,“本宫瞧着,这石榴红倒衬你,比往日那身月白鲜亮多了。”
余采女惶恐起身,指尖冰凉,石榴裙摆沉重如铁,垂在地上像拖着一滩凝固的血。她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皇后凤座前那只鎏金踏脚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后微微倾身,九尾凤冠垂珠纹丝不动,目光却似实质般压在余采女肩头:
“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这深宫寂寞,女人嘛,总得有个依靠。你父兄官职低微,自己又不得宠,日子难熬,本宫都看在眼里。”
余采女指尖掐进掌心,不敢出声。
皇后靠回椅背,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按本宫说的做,怀上龙胎……”
余采女猛地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惧。
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本宫便是那孩儿的嫡母。至于你这个生母,自然也跟着享福。王家的富贵,总少不了你一份。”
她眼风扫向侍立一旁的竹霜。
竹霜立刻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上前,瓶身素净无纹,透着股诡异的凉气。
她面无表情地将瓶子塞进余采女冰凉颤抖的手心。
“这是尚药局秘制的偏方。”皇后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余采女心口,“下次侍寝时用上,保准你能怀上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