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舒挽着那男子的胳膊走了，挤眉弄眼的。
明阳看了她背影一眼，收回了目光。
身边男人如走马灯，谈情的时候个个真心，谈色的时候，也是个个真心。
她继续看灯谜。
随手拿起一个，谜面写着：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她想了想。
“风筝。”
声音低沉，离她很近。
她转过头。
裴从安站在她旁边。玄色圆领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脸上。
明阳顿了下。
李云姝方才挤眉弄眼，原来是这个意思，怕是误会什么了。
裴从安没看她，目光落在谜面上。
明阳飞快扫了一圈周围，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不确定跟踪她的人还在不在。
“裴大人也来看灯？”
裴从安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
“在下找的是姑娘。”
后面的孙嬷嬷张大了嘴，杏儿则是一脸不敢置信，采薇纹丝不动。
明阳看着他：“大人有事？”
他没立刻回答，旁边有人猜中另一盏灯谜，吵吵嚷嚷的，等那阵喧闹过去，他才开口。
“有人跟着姑娘，已经被引开，不过撑不了多久。”
他语气顿了顿。
“姑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他转过来，看着她。
“或者，在下先讲。”
“大人请讲。”
“陆衍的旧情人来了京城。去找她的人，是陆家管事。”
陆家管事……
明阳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胖墩墩的，面上带笑，为人和善，很好说话。这是梦里的印象。
旁边忽然一阵骚动，有人猜中了大奖，周围的人欢呼着往那边拥挤，有人被挤得站不稳，朝她撞过来。
她往旁边躲，脚下一绊。
整个人朝裴从安歪过去，伸手想扶什么，结果抓住了他的衣襟，撞进了他怀里。
胸膛很硬。
墨香淡淡。
她的脸磕在他的下巴上，有点疼。
明阳飞快弹开，退了一步，低头整理衣襟。
耳尖红了一片。
裴从安站在原地，衣襟被扯皱了，他伸手抚平，动作很慢，视线落到了她的耳尖上，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
灯下格外显眼。
孙嬷嬷猛地转身，看天看地看灯笼。杏儿捂着嘴，采薇抿了抿唇。
明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巴。
“另有一事求教大人，除去银针验毒之外，可有他法查验毒物？”
裴从安看着她，她站在花灯下，灯影在脸上摇曳。
长公主大婚在即，满京城都在准备婚事，她站在这里，问怎么辨别毒物。
“有。”
明阳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明日告诉姑娘。”
视线交汇，他眼底晦暗不明。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姑娘等的人，已经来了。”
她等的人？
明阳站在原地，看着玄色衣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消失。
明日是围猎踏青。文武百官伴驾左右，他也会在。不过他怎么给？
还有，她等的人……
“裴大人好冷，”杏儿凑上来，“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怕直接冻死。”
“姑娘，那边也有灯谜摊子，彩头很不一般。”
杏儿指了指对面街角。
摊子不大，挂了一排灯笼，底下摆着几只竹编小笼子。笼子里面是鸽子，灰羽毛，红眼珠。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粗布衣裳，正低头给鸽子添水。
她抬起头来，冲明阳笑了一下。
西平王府那个丫鬟。
明阳走到摊子前。随便瞥了一盏灯，迷面写着：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跟着人走。
她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写下谜底。
影子。
摊主女子笑着把纸收起来，提起一只鸽子，双手递过来。
“姑娘猜中了，这只鸽子是彩头，连笼子一起给您。”
杏儿接过竹笼。鸽子歪着头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孙嬷嬷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句：“这鸽子倒是乖巧。”
“走吧。”
明阳转身。
回了昭阳殿。
明阳挥手，让人退下。
她将竹笼搁在窗台下。鸽子蹲在笼子里，低头啄翅膀。她伸出手指，触了触它的小脑袋。
鸽子歪头蹭了蹭她指尖。
她将笼门打开。鸽子跳上她的掌心。脚上套着竹环。
她转了一下。
内侧有个卡扣。竹环中空，塞着一小卷纸条。
对着烛火烤了一下，字迹便浮现出来。
蜀中唐门外围镖师出身。轻功高手，善于易容。
明阳将纸条烧了。从妆匣取出另一支笔，沾了药水，在空白纸条上写字。干了之后字迹消失。
卷好塞回竹环，重新扣在鸽子脚上。
“杏儿。”
杏儿进来。
“殿下。”
“鸽子关着也闷得慌，放了吧。”
杏儿一愣：“放了？”
“想留就留，想走就走，随它吧。”
杏儿接过鸽子，走到窗前，鸽子扑腾一下飞出去，灰羽毛在夜色里晃了两下，就消失了。
“它还会回来吗？”杏儿趴在窗台上。
“窗户留道缝，若是它想回，便让它回。”
杏儿应下。
采薇替明阳，拆了发髻。簪子一根根取下来，头发散开。
“殿下，”杏儿在一旁探头探脑，“裴大人是故意去找殿下的吗？”
孙嬷嬷瞥了杏儿一眼，杏儿缩了缩脖子。
“你们下去吧。”
三人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明阳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那朵缠枝莲，月光里，只能看得清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在灯市上说，她等的人来了。她没有告诉过他暗部的事。
明阳翻了个身，思来想去。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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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草木蔓发。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西山南麓。寅时三刻，禁军清道，皇帝銮驾在前，后宫妃嫔，以及皇子公主车驾随后。百官按品级列队相从。
明阳坐在车驾里，挑帘看了一眼窗外。
春山如黛，天际泛着鱼肚白。
她一夜没怎么睡好。
闭上眼，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
西域进贡的豹子挣脱牢笼，朝女眷席扑过来。她被撞倒在地，肩膀被利爪划开一道口子。
陆衍冲过来挡在她身前，断了两根肋骨。
因京中流言四起，皇帝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
陆衍救了她后，皇帝当场赐了他一柄玉如意。说，朕的公主托付给你，朕放心了。
明阳睁开眼。
这一切，并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