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挂断电话之后,没有在街边继续站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沿来路往回走。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外套的布料晒出一层温热的触感,隔着衬衫贴在后背的位置。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像一根已经走到预定位置的线正在自然地向它该去的方向延伸,不需要额外施加任何外力。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有人在坐着晒太阳,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他经过,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走回旅馆之后没有上去,先站在大堂里拨了一个号码,打给了方城。电话响到第四声被接起来,方城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背景里没有风声,没有街道的杂音,像是一个人正坐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正在等待某一扇门被敲响。
“你在哪?”“老街那栋楼。三楼。”方城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上过三楼。”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旅馆大门,沿着街道往老街的方向走。他没有去兴路十七号宏远建材那栋楼,他去了老街中段那栋灰蓝色的旧楼——方志远的楼,孙立国办公的地方,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
他从巷子口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每一次都更稳。铁皮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合页发出的声响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低哑而缓慢,像是被推开过很多次之后已经习惯了被人打开。
门内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帘拉了一半。墙角堆着几只旧纸箱,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表面的灰比他离开的时候更薄了一些,像是最近有人动过它们。
屋子的正中央多了一张桌子,桌面干净,没有落灰,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方城坐在桌子的另一侧,背靠墙壁,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看见祁同伟走进来之后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把那只信封往桌面的方向推了一下,说了一句:“打开看看。”
祁同伟在桌子对面站定,没有立刻拿起信封。他的目光在信封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后伸手翻开封口,抽出一张纸。是折叠的,折痕处的纸张已经变软了,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他把纸展开,平整地铺在桌面上。
那张图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棕色。
图的上方有一行手写的标题,字体工整而细瘦,用的是蓝黑墨水,标题下方是几行标注,写的是施工日期和设计单位,日期落款在七十年代初期。他没有细看那些标注,先把目光落在图本身的内容上。
图的中央是一条通道,笔直地从图纸的上方向下延伸,进入赵家湾村东头的位置。
那条通道的宽度在图上标注了数字,大约两米五,高度大约三米。它在图纸上穿过了村东头的山脚线,然后在赵家湾那块地的位置分成了两个方向——一个继续向前延伸,通向一个标注为“应急出口”的位置;另一个向右侧拐弯,通往一个没有标注用途的封闭空间。
那个封闭空间的轮廓在图上被加粗了。不是通道本身的那种细线,是画图的人用更粗的笔触重新描过一遍,像是确认过那个位置,或者被人特别标记过。轮廓的尺寸大约十米乘十五米,比通道本身宽得多。
他的目光在那块加粗的区域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沿着图上的线条往下走。通道在封闭空间之后继续延伸了一段,然后被一道横线截断,横线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比标题小一些,写着“塌方”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桌角移动到了图纸边缘。方城一直坐在对面没有出声,看着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慢慢移动。
方城没有说话,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了:“那张图是七十年代初期的设计图纸。当时规划了赵家湾地下的防空工程,施工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工的记录上写的是地质原因,但那块加粗的区域才是真正的原因。”
祁同伟仍然看着那张图,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被加粗的封闭空间。“停工的时候,那个区域已经挖好了?”“图纸上没有写,但据我所知——挖了,没有回填。那块区域被留在了地下,通道被水泥封住之后就没有人再进去过。”
方城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批水泥运到赵家湾之后,灌进去的地方就是通道的入口。把通道封住之后,那个区域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到达了。”祁同伟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张图纸上。他的手停在图纸边缘的位置,指尖隔着桌面感受纸张的质感。
那道横线旁边的“塌方”两个字被反复描过,墨水的颜色比周围更深。
方城从桌子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边,隔着桌子和他并排站着,目光也落在那张图上。“方远在山水集团的档案室里看到了这张图的复印件,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那块加粗的区域在档案室里被标注为‘已废弃’,没有任何后续记录,没有维护记录,没有验收记录。一张有入口、有通道、有空间的工程图,在一个已经被废弃的防空洞里,凭空多出来一块面积几乎等同于两个标准篮球场的地底空间。这块空间在档案室里消失了,但它在图上是画出来的。”
祁同伟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区域在地面上对应什么位置?”“赵家湾那块菜地。”方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的,“铁皮围挡围起来的那块地,正好覆盖在那个区域的正上方。如果有人在上面挖开地面,他会发现地下不到三米的地方就是空心区域。那块地不能建楼,所以没有人会往下挖——没有人会看见那批水泥底下封着的东西。”
祁同伟把图纸轻轻折叠起来,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他仍然坐在那里,手指隔着桌面没有动。“一个人知道它会派上用场,把它留了下来——然后他把它转交给了我,等着有人拿着它走到赵家湾那块铁皮地前面,把水泥撬开。”方城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这张图现在已经不在任何系统里了。
山水集团的档案室里,这张图的复印件已经被销毁了;市人防办的档案室里,原件已经移交出去了。我手里这张是唯一还在的版本。”
他抬起头来看着祁同伟。“那批水泥把通道封住之后,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就走完了最后一步。他们不需要再往赵家湾运任何东西,因为地下的东西已经被封住了。那三百万就是用来让整个工程从账面上消失的——它封住了通道、封住了勘探报告、封住了知情人的嘴。”
祁同伟把那幅地图在脑子里重新叠起来,收进信封和外套内袋之间的夹层里。纸张的温度被布料隔绝了,但边缘的触感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身体,像一条已经被确认的路径正在缓慢地延伸,等待着有人沿着它走完全程。他伸手把杯底的白瓷触感在指腹上停了一下。“你一直留着这张图。你没有销毁它,也没有交给任何人——你在等着有人走到那张铁皮门前面,把钥匙插进去。”方城没有否认。
他靠着椅背,像一枚已经被人翻过来的硬币,正在等待它被放回它该放的位置。“我在等你来拿。”
祁同伟把信封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框里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方城:“如果我当时没有走到那扇铁皮门前面——你会一直等下去吗?”方城沉默了一会儿。“会。”他说,“等到有人来为止。”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推开那扇铁皮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发出低哑的合拢声,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在确认它是否还能承受住下一段路程的重量。阳光从巷口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信封的轮廓隔着外套布料照出一层浅淡的印痕,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激活的路径,正在等待他从头开始走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