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
他在巷口站了一下,没有急着走,先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只信封的边缘。纸张的轮廓还在,方方正正的,抵着他的胸口。
他站在那里,把刚才在桌面上看见的那张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通道、分支、加粗的封闭空间、塌方问号、铁皮围挡的正下方。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像是拼图的最后几块被按了进去,没有缝隙,没有错位。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路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枝条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动着,叶片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旅馆之后他没有上楼,先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纸张贴着掌心有一种干燥而微温的触感。他打开封口,把图纸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阳光从大堂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图纸的边缘,把那块加粗的封闭空间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
方城说那块区域挖了,没有回填,通道被水泥封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那批三百万的水泥灌进了通道入口,把整条路封死了。
但他现在手里有这张图,图上画着那条被封死的通道的走向,和那块被留在底下的空间的确切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好门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中央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的左侧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外面,标注了“通道入口——赵家湾排水沟拐弯处”。然后在方框的下方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方框的右侧,标注了“通道延伸方向——铁皮围挡正下方”。画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
方城说那张图是唯一还在的版本。图纸在他手里,但图纸本身只是一张纸。它上面标注的位置、尺寸、走向,都需要被人走到实地去验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今天已经来不及再去赵家湾了。他需要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他就出了门。那张图被他折好放进了防水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拦了一辆去赵家湾的面包车,坐在后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面包车在县道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下来。他下了车之后没有沿着村道走,先绕到了村东头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旁边。他蹲在沟沿上,把图纸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通道入口的位置标注,然后把图纸收回去,沿着排水沟开始往前走。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在第一次来时的那个位置停下来。水泥抹面的沟壁还在,青苔的分布和他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颜色深绿,边缘有些卷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棍,蹲下来拨开沟壁上那一小片覆盖着水泥的青苔,露出了底下那道笔直的缝隙。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把图纸重新打开,对照着排水沟的走向和图纸上标注的通道入口位置。图纸上的线条是直的,从山脚的方向延伸过来,在排水沟拐弯处进入赵家湾村东头的地块下方。
他沿着排水沟继续往前走,走到拐弯处停了下来。拐弯的角度和图纸上标注的角度一致,通道在拐弯之后向右转了大约三十度,然后继续延伸了大约一百五十米。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铁皮围挡,围挡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灰白色的铁皮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
那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正是从排水沟拐弯处到铁皮围挡正下方的长度。图纸上画的那条线,走了一遍之后,确认它和排水沟拐弯处的位置完全吻合。那道被水泥封住的缝隙、那道用水泥抹过面的排水沟壁——那层水泥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仍然维持着它被浇灌时的形状。
图纸和地面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层面上对上了同一段缺口。图纸上的那条通道走向和地面上的那道缝隙完全吻合,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拼接的钥匙,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锁孔。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确认了铁皮围挡下那块地的位置,然后沿着原路走回村口,坐上面包车回了县城。
图纸上的每一个点都是准确的。他手里现在握着一张真实的地图,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和地面上正在等待被验证的位置一一对应。唯一还在等他的,就是走到铁皮围挡正下方的位置,亲眼看一眼那块土地的表面,确认地面上是否留有可以被打开的痕迹。然后做出一个决定,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回到县城后他没有直接回旅馆,先找了街角一家早餐铺子坐下,要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慢慢地吃着。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透了,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逐渐多了起来。他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付了钱,走出早餐铺子,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防水袋里的图纸贴着胸口重新放好,沿着街道往回走。
那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在他脑子里落位了,像是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现在正在等着被真正踩实。
他回到旅馆之后没有上楼,先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把那只信封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图纸已经在他手里了,位置已经确认了,他现在需要选一条路,从已经确认过的起点,走到尚未揭开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