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弟弟给的那张纸，祁同伟在车上就看了。
纸面略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地址，每行后面都跟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轻有重，像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写的——有的是坐在桌前提笔写的，有的是靠在墙上写的。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公文包内层。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纸上写的是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今晚住哪？”
“你先带我认一下广源仓储的位置。”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枝条从头顶交错着伸过来，把路灯的光切割成细碎的亮斑，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拼图。
广源仓储在汉东城西的工业园区深处。说是工业园区，其实更像一片被废弃了又被人重新租用的旧厂区。围墙是灰白色的水泥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根茎贴着墙面，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延伸到墙顶，有的地方藤蔓已经脱落了，留下一条暗色的痕迹，像是被揭掉的旧胶带。
门口没有门卫室，只有一扇被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废纸片，被夜风吹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海把车停在距离大门大约五十米的路边，熄了火，没有关大灯。车灯照向那扇铁门的方向，在夜色的灰暗背景上切割出一个不算太大的光圈，光圈边缘是模糊的，向内收拢时逐渐变得清晰，把铁门上的锈痕和脱落的漆面照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里。”陈海说，“那间仓库在园区最里面，靠北墙。我刚才绕了一圈，围墙没有缺口，但北墙有一道侧门，铁皮门，门锁是新的。”
祁同伟坐在副驾上，没有下车。他看着远处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像一块凝固的深色块面，连边缘都是硬的。工业园区在夜间的安静是一种特殊的安静——没有居民区的细微人声，没有街边店铺的灯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风声穿过铁皮厂房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三分钟，没有说话。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工业园区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涸的尘土味和废弃铁皮被日晒后残留的余温。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没有推，先站着听了一会儿。门内的园区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只有风在建筑之间穿行时发出的低沉的响声，像一根被拉长了很久的线，两端都已经松开了。
他侧身从铁门半开的缝隙里走进去。园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几栋灰蓝色的铁皮厂房并排排列着，中间是一条水泥路，路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草。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光线断断续续地洒在地面上，像一条被切碎了的河道。
他沿着水泥路往北走，鞋底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最里面那排厂房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侧门——铁皮门，比园区的正门小一些，门锁确实是新的，银白色的锁体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锁舌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竖向擦痕，像是被人用钥匙插进去过不止一次。
他没有碰锁。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某种判断在脑海中沉淀下去，然后在路灯的余光里看了几秒，转身按原路走出了园区。
回到车上，他拉上车门，动作很轻，然后是铁质锁扣合拢时的细响。陈海没有发动引擎，侧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样？”
“门锁是新的。”祁同伟说，“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地址是城西的旧居民区，不是这个仓库。”
陈海发动了引擎，车子掉头，离开了工业园区。在回程的路上，祁同伟把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用手指划过第一行地址，指尖在纸面上留下短暂的停顿。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多就醒了。宾馆房间不大，窗户朝北，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根还没有被点燃的引线。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把那张纸从信封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第一行地址是“钟家巷17号”，日期是四月中旬，名字是“钟卫国”。
他在脑子里把“钟卫国”三个字过了一遍，没有人名与之对应。但“钟家巷”这个地名在汉东有一定历史，是旧城区留存下来的少数几个以家族姓氏命名的巷子之一。如果刘卫东弟弟说的“姓钟的人”和这个地址有关联，那钟卫国就是那条线上的一环。
他没有吃早饭，出了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钟家巷在汉东旧城区的北面。出租车穿过几条主干道之后拐进一片老街区，街道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多层楼房变成了两三层的老式砖楼，有些外墙还保留着上世纪的灰泥抹面，墙皮剥落之后露出下面的红砖。巷口没有路牌，只有一根锈蚀的铁杆立在那里，杆顶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钟家巷”三个字。
他在巷口下了车，付了车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巷子不深，大约一百多米，两侧是住户的门面，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条伸展开来覆盖了巷尾大半片区域，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亮斑落在墙面上。
他沿着巷子走进去，数着门牌号。17号在巷子中段偏里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门面不大，一楼的木门上了漆，颜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门框上方的墙面有一个铁质的门牌号，数字有些歪斜。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被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空气吸收干净。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脊背有些弯，但眼睛很亮，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到他的外套、他的鞋、他身后巷子里的光线，又回到他脸上。
“找谁？”
“请问钟卫国在不在？”
老人没有回答，先看了他几秒，然后拉开了门，转身往里走，说了一句：“进来吧。”
祁同伟跨过门槛。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木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年画。老人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是山水集团那边的人？”
“不是。”祁同伟说，“我是从寒江过来的。有人给我一个地址，让我来这里找一个人。他说这里的人知道那批水泥的去向。”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一块在慢速磨刀石上过了好几遍的刀刃，不锋利，但足够感知表面的细微起伏。他在那把旧沙发上坐下来，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地散出来。
“那批水泥，是我让人转走的。”他说，“我姓钟。钟卫国是我弟弟。我是钟卫民。”
祁同伟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窗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截没有走完的路。钟卫民这个名字他没有在任何资料上见过，不在山水集团的员工名单上，不在宏远建材的注册记录里，也不在方远的通话记录中。但它出现在刘卫东弟弟那张纸的第一行，像一枚被藏在旧抽屉底部的棋子。
“您认识刘卫东？”
“认识。他来过一次。”钟卫民把烟灰弹进手边的铁皮罐里，“他跟我说有人会来找我。他说那个人一直在追那批水泥的下落，追到汉东来了。他说如果那个人来了，让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那批水泥从广源仓储的仓库被转走之后，去了哪里？”
钟卫民沉默了一下，把烟按灭在铁皮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一个旧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那批水泥的提货单。提货人不是山水集团的人，也不是宏远建材的人。提货人叫马德胜。”
祁同伟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纸张边缘有一些磨损，像是已经被反复打开过好几次。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提货单，字迹潦草，但日期、数量、提货人签名都写得清楚。
提货人那一栏写着“马德胜”三个字。顺达运输的马德胜。不是韩东，是马德胜。第一批提走了六成，第二批提走了四成。一百二十吨水泥，马德胜用自己的名字提的，没有用韩东的货车，没有用韩东的名字。
马德胜在那之后去了哪里？他在寒江的时候说那笔钱转到了汉东，但他没有说他本人也来了汉东。
“他人呢？”
“不知道。”钟卫民说，“他把水泥提走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把那些水泥运到了什么地方。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批水泥不是用来盖房子的。”
祁同伟握着提货单没有说话。钟卫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我让人跟着那辆货车走了一段。跟到第一个岔路口，那人就回来了。”
“那个岔路口在哪？”
“岩桥。”钟卫民说，“货车往岩桥方向拐了。那条路的尽头是祁家村。”
祁同伟的手指在提货单边缘停住。岩桥。祁家村。他爸在年夜饭桌上说过——村东头那几亩地，前两年有人来问过价。他不确定那批水泥和那几亩地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两条线第一次在地图上碰在了一起。他把提货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钟家巷。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得很短，像一团深色的墨迹贴在地面上。他站在巷口，把信封放进口袋，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马德胜从寒江来到了汉东，用他自己的名字提走了那批水泥。他说那批水泥不是用来盖房子的。用来做什么的，他还没有说。但他选择用真实姓名提走一百二十吨水泥，说明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再联系钟卫民。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看着街道对面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饭馆，门帘是蓝布做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正在缓慢呼吸的旗。他站在路口想了很久，那个“后来”可能正是他需要找到的部分。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马德胜还在寒江吗？他名下的车还在不在？”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寒江，停在老街巷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几天没有动过了。但马德胜本人不太确定还在不在，所里有人这几天没看见他，没出车，人不在店里。”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远处那家小饭馆的门帘上。
蓝色布门帘在风里翻动着，像一个正在被人一页一页翻开的账本，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一百二十吨水泥被马德胜提走的那一页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