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的那辆面包车还停在寒江老街巷口,但人不在。
祁同伟站在汉东街头的十字路口,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又点亮了,把老徐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车还在,人不在”——这意味着马德胜没有开车离开,他是坐别的交通工具走的。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面上的梧桐叶子还没有变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起,像是被夏天的尾巴晒干了一角。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马德胜那条线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孙立国说马德胜的顺达运输是资金中转站,钟卫民说马德胜用本名提走了一百二十吨水泥。
马德胜离开寒江的时候没有开自己的车,那辆车停在巷口的灰已经被风吹了好几天,他走之前已经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他给陈海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情况。陈海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接住一个已经在预料之中的信息碎片。“马德胜提走那批水泥之后,广源仓储那间仓库就再也没人进过了。如果有人在那之后还用过那间仓库,电表读数不会一直停在四月中旬。”
“你查过电表?”
“昨天下午查的。”陈海说,“那间仓库的电表读数跟三月底完全一致。从四月中旬到今天,没有人开过灯,没有人用过电,没有人进去过。”
祁同伟握着手机,想起来那间仓库——铁皮门、新锁、路灯断断续续地亮着。电表读数停留在四月中旬,跟马德胜提走最后一批货的时间吻合。之后那间仓库就没有被人打开过,像一只被缝合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被清空了,箱盖也被合上了。
“你能查到韩东的货车现在在哪吗?”
“查过了。韩东那辆货车停在汉东城东一个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一个多月,轮胎底下长了一层青苔。车主是韩东本人,但韩东在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汉东。他走之前把车停在停车场,交了一个季度的停车费,然后人就不见了。”陈海说,“他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银行账户也没有新的交易记录。”
韩东和马德胜几乎同时消失。一个在寒江,一个在汉东。两个人各自完成了一部分——韩东从恒达建材仓库把水泥提出来送到广源仓储,马德胜从广源仓储把水泥提走。两个人没有交集,但同一条线上隔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先后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像是在接到同一个信号之后,各自沿着自己该走的方向退出了这条线。
“钟卫民给你的那张提货单,”陈海说,“你带在身上吗?”
“带着。”
“拍个照片发给我。我试着查一下那张提货单上有没有货车的车牌号或者司机的签名。”
祁同伟挂了电话,站在人行道上把那张提货单从信封里取出来。午后的阳光照在纸面上,把纸张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沿着折痕的方向把纸张抚平,然后举起手机,拍了照,发给了陈海。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提货单收起来,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另一页纸上写过字,然后把那页纸压在了这张提货单下面。字迹的痕迹是反向的,隔着纸张厚度被压出来的凹痕。
他凑近了一些,从侧面的角度看向纸面,试图辨认出那被反向压出的字迹轮廓,但痕迹太浅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的走向,像是某个字的捺收笔处滑出去的弧度,还有一个可能是钩的尾部,无法组成完整的词语。
他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痕迹太浅,凑近了反而模糊,离远了又看不清,像是被时间磨平了大半的一页旧书。他把提货单放回信封里,没有回宾馆,顺着路边走到了一个报刊亭。
报刊亭的玻璃柜台上摆着几份当天的报纸和几本杂志。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坐在里面,正低头翻一本旧书。祁同伟要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问了一句:“师傅,附近哪里有查字典的地方?”
那人头也没抬地说:“往北走两条街,有一家旧书店。”
他顺着指引找到那家旧书店。店面很小,门框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出,比一家报刊亭大不了多少。里面的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过道只能侧身走,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特有的干燥气味,像一间被阳光晒了很多年的阁楼。
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往一本旧书里夹书签,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的停顿确认手里的事是否值得被打断。他抬起头来看了祁同伟一眼,“找什么?”
“不找书。能借用一下字典吗?”
年轻人没有问为什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字典放在台面上。字典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贴着透明胶带,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旧书。
祁同伟把提货单拿出来,翻到背面,放在灯光下面,微微倾斜纸张的角度,从侧面去看那道极浅的压痕。光线从纸面上掠过,把压痕的边缘照出一线细微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笔画较多、结构相对清晰的轮廓说:“这个字的捺笔,收尾处有一个向上挑的弧。字典里有没有哪个字的捺笔在收尾处会有类似的形状?”
年轻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了翻,取出一只放大镜放在纸上,自己先凑近看了看。隔着几秒的安静,他只说了四个字:“这个字是‘赵’。”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捺的收尾向上挑的角度很特殊。这个字的下半部分笔画复杂,整个字的轮廓被压出来之后,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更密。你想查什么?”
祁同伟看着提货单背面的空白纸面,那条压痕已经不在了,但他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谢谢。”他把字典合上放回柜台,把提货单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走出了那间旧书店。
他站在书店门口,阳光落在肩上,有些温热。他看了那道压痕很久,久的像是在确认它在。赵。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姓氏。不是“钟”,不是“方”,不是“刘”。之前出现的线索里没有这个人。又或者说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被解码。
他沿着街道走回宾馆,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拿出那张提货单,又把背面看了一遍。那道压痕已经不容易被认出来了,可能是经过折叠和移动,光线角度变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把它补齐了。现在他知道它在那里,不需要再对着光去辨认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在宾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偏西的角度向暗蓝过渡,像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墨色被均匀地涂抹在天空上。他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亮痕彻底消失了。
赵。在他和水泥之间,还隔着一个人,替他挡在整条线的末端,也是马德胜和韩东分别离开的原因。他把它放在那里,没有急着去翻它——他需要先确认马德胜在哪。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被接起来,老徐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还未完全结束的忙碌感:“你还在汉东?”
“还在。马德胜那辆车,停在老街上,能不能查一下他离开之前有没有买过长途车票?”
“车站那边我找人问了。他走的时候不是坐大巴,是坐火车。三天前的记录,从寒江到汉东的车次。”
“几号车厢?”
“硬座,座位号是中间车厢。他拿的行李不多,没有托运记录。”老徐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条线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要被从一条绳子上解下来。
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马德胜坐着火车来了汉东,但不是作为逃犯来的,没有用假身份证。他是来交东西的,或者是来当面说一件事的。交完了之后消失了,像一块石头被沉进了水面以下。
他在那道光旁边站了很久,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让它落稳,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的牛皮纸信封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像一个静止的计时器。他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纸张微微发温,像是被光照久了之后积攒下来的一丝余热,还停留在指尖上,没有消失。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宾馆房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放空了的容器。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暖黄变成了银白,从银白变成了灰蓝,夜正在变深,那些碎片也正在缓慢地落进各自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