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巷17号的门,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又敲了一次。
这次开门的还是钟卫民,老人穿着和昨天同一件灰衬衫,像是这件衣服已经挂在他身上很多年,白天黑夜没有分别。他看见祁同伟站在门口,没有意外,侧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吧。”
祁同伟跨过门槛,客厅跟昨天一样,旧木沙发、茶几、墙上那幅褪色的年画,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边缘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但茶几上多了一个搪瓷缸,缸沿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空杯子,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再来。
钟卫民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同伟坐下,没有开口。钟卫民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说:“你昨天走了之后,我想了想,有一件事应该跟你说。”
“昨天你问那批水泥,我没有告诉你全部。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你值不值得听剩下的部分。今天你又来了,那我就把剩下的也说了。”
他把搪瓷缸放回茶几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实的响。
“那批水泥从广源仓储被马德胜提走之后,确实没有被运到任何工地。马德胜把那批水泥拉到了汉东城东的一个旧仓库里,放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被转走了。”
“转走的人是他?”
“不是。转走的人是马德胜的老板。马德胜在寒江开运输公司,但他上面还有一个人——他在帮那个人做事。那个人不在寒江,也不在汉东。那个人在京州。”
“那个人姓钟。”
钟卫民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热气在他的脸前盘旋了一下才散开。“我弟弟钟卫国,比我小四岁,年轻的时候去了京州,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事。那家公司后来被山水集团收购了,他就留在了山水集团。他在山水集团干了十几年,级别不算高,但一直在财务系统里。”
“你是说,他经手了那笔钱?”
“没有。”钟卫民说,“他没有经手。但他看到了。那笔钱从山水集团京州总部流出来的时候,走的是一套正常的审批流程,但他发现收款方的公司是一家空壳公司。他当时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发现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家公司注销了,钱也被转走了。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他告诉你的时候,已经是他离开山水集团之后的事了。他退休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让我记住那个人的名字。”
“他让你记住的是谁?”
“他没说。”钟卫民说,“他说那根线的末端牵着的名字,不需要被人记住,只需要知道它存在就行。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顺着那根线找到我这里,我可以告诉他前半段,但后半段需要他自己去验证。”
“他的前半段已经结束了,后半段还在你手里。你想要我帮你验证什么?”
“那批水泥被转走之后,山水集团在汉东的项目并没有停工。他们用的水泥是从别处来的,不是那批。那批水泥去了一个不需要被记录在账面上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你弟弟那里,我没有去过,但我知道它在哪。”
“我弟弟住在汉东城北一个叫柳树湾的村子里,退休之后一直住在那里。他腿脚不好,不爱出门。我跟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上次说话还是三个月前。”
他偏过头看着祁同伟,“你去找他之前,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他这个人话少,但话少的人说出来的东西往往比较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要急。”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钟卫民一眼。“您跟您弟弟——你们上次联系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姓赵的人?”
钟卫民的目光在茶几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根断在中间的线索,过了一阵他才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提工作上的事。那批水泥的事,是我问了三次他才肯说的。”
祁同伟没有继续追问。他推开那扇灰蓝色的木门,走出客厅,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后铺了一片暖色的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金属门锁复位时发出一声闷响。
柳树湾在汉东城北,出了市区之后沿着一条县道往北走大约四十分钟,路两侧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金色绒毯。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到地面,在风里轻轻拂动,树荫落在地面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区。
村子里安静得像是被时间放慢了。他沿着村道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数着门牌号。
钟卫国的房子在村东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墙根处有一丛月季,花开得不算好,矮矮地贴在墙根边上。院门虚掩着,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门内有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根下码着几摞劈好的木柴,用塑料布盖着。靠北的一间平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一段地方戏,唱腔婉转。
他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收音机的声音小了一些,然后被完全关掉了。一个老人从屋内的藤椅上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走到门口。七十多岁,比钟卫民瘦一些,背也弯得更厉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像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收拾整齐的人。他看见祁同伟之后没有问他是谁,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是从寒江来的?”
“是。”
“进来说吧。”钟卫国转身走回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桌边的一把木椅。祁同伟在木椅上坐下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藤椅、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日历,翻到了上个月。
“我哥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钟卫国开口,嗓音不高,“他说你会来。他说你在查那批水泥的事。”
“我想知道那批水泥最后去了哪里。”
钟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只老式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把一句话在舌尖上放稳,然后才开口说话。
“那批水泥被马德胜从广源仓储提走之后,拉到了汉东城北一个旧仓库里。那个仓库不在任何运输记录上,因为没有过户登记,只是一间被租下来的空屋子,租期三年。租约上写的是一个名字——赵长河。”
祁同伟坐在那把木椅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搪瓷杯沿,在搪瓷的光面上折出一小片细碎的白光。
“赵长河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人。但我知道那批水泥在旧仓库里放了大约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有人把它拉走了。拉走的人不是马德胜,是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我查过那辆车的记录,车牌号不在寒江,不在汉东,是京州的。”
“京州的车?”
“嗯。京州牌照,司机不认识,拉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个月前,有人来找过我一次。那个人说他是京州来的,问了我一些关于那批水泥去向的问题。”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很慢。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问了我同样的问题——那批水泥最后去了哪里。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不确定他是谁。”
“他姓什么?”
钟卫国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姓方。”
方远。他从寒江离开之后,来了汉东,找到了钟卫国,问了同样的问题。那批水泥从赵长河的仓库被拉走之后,方远也在追它的去向。他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等那批货安全运走之后退房离开寒江,然后去了汉东,找到了钟卫国的地址,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你告诉他了?”
“没有。”钟卫国说,“我觉得他不是来查案子的,他是来确认那批货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问的问题跟我哥问的问题不一样——我哥问的是‘那批水泥被转走之后去了哪里’,他问的是‘那批水泥被转走之后还有没有人动过它’。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一样,但其实不一样。他不需要知道最终位置,他只需要确认在那段运输过程中没有人截走它。所以他走了之后我也没有想太多。”
“您能带我去那间旧仓库看看吗?”
钟卫国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然后说:“地址在纸条上,仓库的位置在汉东城北,离柳树湾不远,走路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开车的话几分钟就能到。门锁还是原来那一把,没有人换过。”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一掌的距离。那把钥匙在桌面上映出暗沉的铁灰色光泽,和桌面之间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刚被画出来的线。“我腿脚不便,就不陪你去了。你自己去的话,注意看地面。”
祁同伟站起来,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握在手里的时候比他想象中更沉一些,金属表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上面没有锈,像是经常被触碰。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看了一眼钟卫国,老人靠在椅背上,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只搪瓷杯。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祁同伟说。
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院子的时候,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那丛月季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在柳树湾的村道上走着,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气息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干燥气味。他握着口袋里那把钥匙,想着钟卫国说那句“注意看地面”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正在给人指路的人,告诉他该往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