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祁同伟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厅里。
候车厅不大,顶棚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着,灯管两端发黑。
清晨的光线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边缘被门框的阴影切割成一条直线。他手里没有行李,只带了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恒达建材的注册信息、广源仓储的租赁合同复印件,以及一份他在昨天夜里重新整理过的完整时间线。
他把那些纸装进信封之前又看了一遍——赵老栓卖地的时间、宏远建材注册的时间、赵老三矿上出事的时间、水泥厂发货的时间、恒达建材成立的时间、韩东提货的时间、李华注销手机号的时间、王建平离职的时间——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确认每一个时间点之间的间隔都清晰可辨,然后才合上信封,封好口。
那根线在他脑子里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今天他只是要把那些脚印从纸面上走到地面上。
他买了一张最早班次去汉东的车票,发车时间是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靠着一根铁皮柱子,看着玻璃门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面皮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味,跟他在岩桥镇第一次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样,隔着一条街,被早间的凉风吹过来,淡淡地散开又聚拢。
他坐在长椅上把那根线又重新走了一遍,从赵老三的矿开始,经过赵新发的宏远建材,经过孙立国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经过方远的纸箱,经过水泥厂的供货明细,经过恒达建材,经过韩东的货车,最后在广源仓储那间没有出入库登记的仓库里结束。
它在每一个节点上都留下了痕迹,虽然有些痕迹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但清理本身也是一种痕迹,像一张被擦过的纸上留下的擦拭方向,仍然能告诉你它曾经写过什么。
七点零五分,检票口开了。他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过去,检票员撕掉票根递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票根边缘,纸张温热,像是刚从机器里出来不久。
他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大巴车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递上来,那种熟悉的、低沉的嗡鸣声在车厢内部回响着,像一根在空气中被拉直的线,细微但持续。
窗外的县城在晨光里慢慢向后移动。
他看见了县局那栋灰色小楼的屋顶,看见了梧桐树的树冠从围墙后面露出来。车子拐了一个弯,那栋楼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的田地,麦子已经抽穗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铺开的深绿色绒布,风过的时候麦尖齐齐往一个方向倒下去,又齐齐地立起来。那些麦子在晨风里被推平又恢复,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考虑下一步的事情。
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刻意去看窗外的风景。他只是让眼睛保持打开的状态,让那些光影和颜色从视网膜上流过,不让它们沉淀成任何需要被处理的信息。他在给大脑留出一段空白的时间,让它在到达汉东之前处于一种干净的状态。
大巴车经过两个镇子,停下来上过人又开走,窗外的地貌在缓慢地变化,田野逐渐被厂房和仓库取代,路面上的车也多了起来。他在接近汉东市区的时候把公文包的拉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拉开,然后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像在出发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个记号。
汉东汽车站比寒江的大得多,人也多,候车厅里挤满了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广播里在报到达班次,声音被背景噪音压得很扁,听不真切。
祁同伟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落在身上,比寒江的热一些,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尾气和热风的味道,像是在告诉他,他正在从一个地方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更大更密的地方,他的影子在这座城市的阳光里被压得更短了一些。
他站在车站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陈海的声音穿过背景中模糊的街道声,像一把折叠尺被拉开到全长时发出的声响:“到了?在哪里?”
“汽车站南门。”
“站那儿别动。”陈海说完就挂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副驾的车窗摇下来,陈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上车。”
祁同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子随即汇入车流。陈海没有问他路上怎么样,没有问他昨晚睡没睡,他直接拐上了一条主干道,车速在车流里保持着均匀的节奏。街边的店面一间接一间地从车窗外掠过,有五金店、建材市场、物流公司,沿街的墙面上贴着各种招租广告,风吹日晒之后边角卷起,露出了下面一层更旧的纸面。
“广源仓储不在这个方向,”祁同伟说,“它在城西。”
“我知道。”陈海说,“先去见一个人。”
“谁?”
“刘卫东的弟弟。刘卫东走了之后,他弟弟还留在汉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陈海等了一个红灯,停车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愿意跟你聊聊。”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面。红灯的倒计时在数字跳动,从三十跳到二十九,再到二十八。他没有追问陈海是怎么找到刘卫东的弟弟的,也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愿意聊。陈海说他愿意聊,那就说明他已经提前跟那个人碰过面了,确认过这个人值得见。祁同伟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在路口顶端安静地变化着,从红到绿,像一枚被拧动的旋钮,把一条路从关闭状态拧成了打开状态。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物流园区的门口停下来。园区不大,围墙是灰白色的,门卫室窗口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陈海没有熄火,侧过头来对他说:“他在前面那排仓库后面,你过去就能看见他。”
祁同伟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后颈微微发烫。他沿着仓库之间的通道往前走,仓库的墙壁是灰蓝色的铁皮,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地面上残留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痕迹。他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但没有喝,像是在等来人。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放下保温杯,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找我?”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说话不多的人临时决定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层轻微的摩擦感。
“我姓祁。想问你哥的事。”
刘卫东的弟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过了大约十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好几遍,确认它不会伤到自己之后才放出来:“我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我那批货的事,让我把一样东西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配电箱旁边,蹲下去,从配电箱底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了,像是被放过很长时间,纸张的颜色比祁同伟手里的新信封深一些,像是积了一层看不见的时间,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暗色的沉淀。
“他没说你是谁,”刘卫东的弟弟说,“他只说,会有人来找我的。说那个人应该就是。”
祁同伟接过那个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先握在手里,重量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没有厚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封口是折起来的,没有贴胶带,像是一个人临时封上的。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他在汉东做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说,“他说那批水泥到了广源仓储之后,被转走了。转走的人不是山水集团的人,是山水集团外面的人,那个人姓钟。”
他蹲在配电箱旁边,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重了一些,像是把一句已经放了好几天的话翻出来,翻的时候没有放稳,在他说出那个姓氏的瞬间,他看到了面前这个人的反应。
祁同伟没有动。他没有往前走,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看着刘卫东的弟弟,后者在说那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段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你哥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给你?”
“他说——‘如果有人找到你,说明这件事还没结束。那你就把东西给他。’”刘卫东的弟弟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我就知道这些。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沿着仓库侧面的通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蓝色工装的背影在铁皮墙边逐渐缩小,拐过一个弯之后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折痕——纸张被折过两次,边缘对齐,没有多余的毛刺。他把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纸面略微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不平整。
他展开那张纸的时候,风从仓库之间的通道里穿过来,把纸张边缘吹得微微翘起。他用手按了一下纸角,然后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几个日期,几个地名,几个银行账户号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那些账户之前没有被山水集团内部系统记录过,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见过的合同里,像是被故意放在一道没有标记的轨道上,等着一辆迟早会经过的车在那里停下来。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公文包的内层,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贴在脚边,像一个黑色的点,标记着他刚刚站过的位置。
陈海的车还停在门口,引擎没有熄,车窗摇下来半截,他侧着头看他走过来。
“怎么样?”陈海问。
“他给了我一页纸。”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上面写的是一份地址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