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中间没有开灯,也没有合眼,窗外的光从暗青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片均匀的墨色,再变成一种介于黑和灰之间的、不确定的颜色。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根灰蓝色的羽毛从被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照亮的边缘处,在夜色里像一截搁浅的线头,安静地躺在杯垫旁边。
天亮之后他站起来,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整夜的静坐让身体需要重新适应移动的节奏。他端着那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晨光从灰墙的底部慢慢向上爬,把墙面上那些裂缝一条一条地照出来。
那条最长的裂缝从墙顶延伸到墙根,笔直而完整,在清晨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他在脑子里把它和另一条线放在了一起,一条从寒江水泥厂出发,经过恒达建材、韩东的货车、广源仓储的仓库,最后消失在汉东城西那个没有门牌号的库位里。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水凉了也没有喝,直到杯壁的温度跟空气持平,才把杯子放回桌角。
上午九点,陈海发来一条消息:“李华的身份信息查到了。寒江人,三十一岁,没有固定职业,名下没有车辆,没有房产。她注册恒达建材时填的联系电话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号,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四月之间有过少量通话记录,四月之后彻底停用,之后再无任何信号。”
“李华的通讯记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号码,是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一个座机号。那部座机属于汉东分公司行政部,记录显示该号码的持有者在三月初曾与李华通过三次电话。”
祁同伟看完之后,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回复,先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字:“李华最后一次使用那个手机号是在四月中旬,通话时长只有十几秒,对方号码不在记录中。像是有人在那一天通过同一个通道向她传递了最后一个信息,然后那扇门就彻底关上了。”
他读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他想象着李华在那个号码最后一次亮起的时候,在某个地方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没有回话,然后按了挂断,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成两半,扔进某个垃圾桶里——那个动作不会留下任何记录。韩东不认识方远,李华不认识方远,方远在寒江的那三天里见的人,没有一个留下了痕迹。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行政部那个座机号的使用情况——谁在用,用到了什么时候,有没有留下使用记录。”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骑车,步行穿过县城,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从县局到老街,到那棵老榆树,到兴路十七号。他在每一个熟悉的位置没有停留,只是经过,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确认它们没有因为自己在查它们而发生变化。
他走到兴路十七号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宏远建材的牌子还在二楼的窗口,白底蓝字,跟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旧照片,颜色已经褪了一层,但轮廓依然完整。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街中段那栋灰蓝色的楼前,余光扫过巷口——那辆白色桑塔纳不在,巷口的地面上没有新的轮胎印,孙立国今天没有来。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像往常一样沿着老街走回了县局。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徐已经回了一条消息:“查到了。那个座机号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期间,由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行政部的一名员工使用。该员工叫王建平,职位是行政专员,已在今年四月初离职。”
祁同伟盯着那行字,坐了一会儿。王建平——恒达建材那批水泥的签收人,签收人那一栏写的就是“王建平”。韩东在恒达建材的仓库提货的时候,仓库门是开着的,没有人——但签收单上写了一个名字。签收之后不久,王建平就离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很沉的石头从地上搬起来,在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了它该被放在哪里——把这一百二十吨水泥,从寒江运到汉东,再从汉东转到一处不在任何纸面上的仓库,并且,让整条线上每一个经手的人都消失。
李华注销了手机号,王建平离职了,方远走了——每条线索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链条,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能说明这条链路是被安排好的,而不是偶然发生的——孙立国。
他拨了孙立国的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像是接电话的人正在等他自己先开口。
“那批水泥,你是不是知道它去了哪?”
孙立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茶馆里更低了一些:“知道一部分。”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方远让我等的那个人,不是来取合同的。”孙立国说,“他说‘会有人来拿’,但真正来拿的不是合同,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那个人没有出现,所以我把纸箱里的东西给你了。”
“你给了不该给的东西?”
“我给了一个我需要给的人。”孙立国的呼吸顿了一下,“方远让我等的那个人,等的是你。”
祁同伟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均匀的暖色。
他在那道光里坐了两三秒,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停住。
方远在几个月前就知道他会来,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确认那批水泥安全落地,然后把线索留在了孙立国的纸箱里。
整件事从开始到收尾,每一步都被精确地排布好了,像一张被提前校对过很多次的地图,等着有人按照上面标注的路径走完它。而他现在正站在最后一段路的起点上,面前只剩下一道门,门后面是汉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排列在同一页上:李华的手机号、王建平的离职时间、方远说“会有人来拿”的那句话——他在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一个勾,然后在新的一行写了一个地名:“汉东。”
他在那个词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画线,也没有加箭头。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大约落下来三次又抬起来三次,然后他搁下笔,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去一趟汉东。刘卫东那件事,我要当面问清楚。”
陈海没有问他要问清楚什么,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到?”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把灰墙照得通亮。他说:“明天。”
他站起来,拉开抽屉,把档案袋里那几页纸装进信封,封好口,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