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份水泥厂供货明细,窗外阳光从灰墙中段移到了墙根,在墙角铺了一小块亮斑,边缘被墙面上的裂缝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把那几页纸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城的名字。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等方城先开口。对面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确认那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第一句话应该落在哪里。
查到了。方城的声音比昨天更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已经把信息核实过了,不需要再补充什么,那批水泥从恒达建材的仓库被提走,一共提了两次。第一次是四月初,提了大概六成;第二次是四月中旬,提了剩下的四成。提货人不是恒达建材的人,是一个姓韩的。
韩什么?
韩东。方城说,这个人不在山水集团的员工名单里,不是汉东分公司的,也不是京州总部的。他在汉东做个体运输,名下有一辆货车,注册信息显示他是独立运营的。我让汉东那边的人查了一下他的车辆通行记录——他那辆货车在四月初和四月中旬,分别去了一趟汉东城西的一个仓库。那个仓库的产权登记挂在一家叫汉东广源仓储的公司名下,广源仓储的法人跟山水集团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但广源仓储的注册地址,跟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在同一个工业园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祁同伟听见电话那头有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是方城正在把手边一份材料翻到下一页。
两批水泥,分别运进了广源仓储的同一个仓库。第一批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过;第二批进去之后,也没有出来过。那批水泥从那之后就没有再被登记过任何运输记录。它进了那个仓库,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面——没有人看见它出水,但它确实已经不在水面上了。
韩东这个人,你还能查到更多吗?
正在查。方城说,但这个人不是山水集团体系内的,不在任何正式的工资单上。他做的是散活,按趟接单,不签长约。如果他是被人叫来运这批货的,叫他的人很可能也不是山水集团的人。
他有跟你通过电话吗?
通过一次。他接了我的电话。方城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他不认识方远,也没听说过恒达建材。他只是接了一单活——有人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恒达建材的仓库提货,送到广源仓储的指定库位。货到了,钱结了,活就完了。
打电话的人是谁?
他说对方用的不是实名手机号,声音听着像是三十多岁,普通话标准,没有明显口音。方城沉默了一下,他说的这些信息,在汉东这座几百万人的城市里,能筛出来的范围太小了。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把方城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韩东只是一个中转站,他拉了那批货,送到广源仓储的仓库,然后那批货就从账面上消失了。山水集团的人不需要知道货在哪,他们只需要知道货没有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广源仓储的仓库,现在归谁管?
广源仓储本身是一家正常运营的仓储公司,但那间仓库是长租出去的,租约签了一年,承租方是一个叫的人。
祁同伟听到这个名字,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李华?恒达建材的注册代理人也是李华。
对,同一个人。她用同一个名字签了恒达建材的注册文件,又用同一个名字签了广源仓储的仓库租赁合同。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两个月,但在两个不同的系统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交叉记录。如果不是专门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查,没有人会把它们视为同一个人做的事情。
祁同伟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墙根移到了地面,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他想起方远——方远在寒江等那三天,等的是韩东提货。他确认了货到了汉东恒达建材的仓库,确认了韩东会去提,确认了广源仓储的仓库已经租好了,然后他退房走了。
你认识李华吗?
不认识。方城说,这个名字在山水集团的体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方远认识她,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
韩东提货的时候,李华在场吗?
不在。韩东说去恒达建材提货的时候,仓库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过来给他开了仓库门,说了一句货在里面就走了。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祁同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面灰墙。墙上的裂缝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光线太亮,把那些细小的凹陷都填成了平面。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从墙顶延伸到墙根,像一条被暂时掩盖了痕迹的路。
方城,他说,你再帮我查一件事——恒达建材的注册代理人李华,她在注册恒达建材的时候填的那个地址,是哪?
寒江。方城说,她填的地址是寒江县城东兴路十七号,三楼。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兴路十七号,宏远建材在二楼的牌子,三楼的房间门牌号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见过的记录里,但李华填的地址是那里。
三楼是谁在用?
不知道。方城说,宏远建材租的是二楼,三楼是空着的,没有正式注册的公司。但有人在三楼的房间里安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有一杯水,水已经干了,杯底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有人坐过那张椅子,喝了半杯水,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祁同伟靠在办公桌边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没有说话。
那杯水已经干了,杯底落了一层薄灰。赵新发在二楼办公的时候,可能从来没有上过三楼。他不知道三楼有一个杯子,等着被谁端起来喝掉。而方远在寒江的那三天,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为一条完整的运输链路做了最后的确认,然后拆掉了自己走过的所有脚印,像是他从不曾来过。
那个杯子,你拿了吗?
没有。方城说,留着了。如果有人回去坐那张椅子,他会发现杯子里还有一层灰。
电话挂断之后,祁同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几段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韩东、李华、广源仓储、兴路十七号三楼——它们像是几根散落的线头,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被收拢成一个结,而那个结已经被封在了一杯干透的水里。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韩东提货。李华注册恒达建材、租赁广源仓储。兴路十七号三楼——干透的杯子。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想起方城说那句他说他不认识方远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判断,只是把那个信息放了出来。
他不知道韩东是不是真的不认识方远。但方远在那三天里见过的那个人,可能是李华,也可能不是。他只知道那批水泥已经在广源仓储的仓库里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面,而水面上的波纹已经彻底平复,看不出任何曾经有东西落下去过的痕迹。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换热的,只是把那口凉水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角。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墙根移向地面,光线在灰墙上缓慢地收窄,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合拢的缝隙。
他看着那道光线的边缘,想起韩东,想起韩东说他不认识方远,然后开着货车进了汉东城西的工业园区,把一百二十吨水泥送进了一间没有人会去打开的仓库,然后调头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他没有站起来开灯,先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慢慢沉入阴影中。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关上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