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根刚从针眼里穿过去的线。
祁同伟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摁了接听,没有说话。
陈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恒达建材的工商底档调到了。法人刘卫东,注册时间去年十二月,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批发零售。这家公司没有实际经营记录,银行流水几乎为零,只有一笔入账——正是那批水泥货款的支付记录。”
“付款方是谁?”
“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对公账户,摘要栏写的是‘材料采购款’。”陈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翻了一页纸,“货款金额跟那批水泥的市场价对得上,一百二十吨,算上运费,数目吻合。没有溢价,没有折扣,是一笔干干净净的账面交易。”
祁同伟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木板边缘硌着肩胛骨,他没有调整姿势。他把陈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是干干净净的账面交易,方远为什么要把这份供货明细藏在孙立国的纸箱里?一份正常交易的记录,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存。它被放在那个角落里,说明它在方远手里不是一份凭证,是一枚锚。
“方远在寒江确认那批货的时候,恒达建材应该还没有成立。”祁同伟说,“他是先确认了货,然后才有人成立了恒达建材,专门用来接收这批货。”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海说,“问题在于,谁在方远确认货之后成立的恒达建材。”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看下一份材料,“恒达建材的注册代理人是一个叫‘李华’的人,没有留下其他信息。这个人在寒江没有登记记录,也没有在汉东出现过。注册完之后就消失了,像一枚只有一面有字的硬币,翻过来之后什么也没有。”
“方城那边呢?”
“我还没跟方城通电话。先打给你了,你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看它是该被扔出去,还是该先放回原处。“我打给他。”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祁同伟没有立刻拨号,把手机放在被面上,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白,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膜。
他听见窗外有鸟叫,短促而清脆,像是刚醒过来时第一次开口,只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就不再叫了,像是用那一声就确认了今天天气不错,不需要再确认第二次。
他拨了方城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水泥厂那批货的事,你知道了?”祁同伟问。
方城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话筒被他握得比平时更紧,指尖的力度通过声音传递了过来:“陈海刚跟我通了电话,我这边也查了一下。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的账上确实有一笔材料采购款支出,金额和那批水泥对得上,时间是三月中旬。但汉东分公司的负责人告诉我,那笔采购是京州总部直接安排的,他们只是走账,没有经手货物。”
“京州总部谁安排的?”
方城沉默了一下。“具体经办人没有留下名字。但审批流程里有一个签字,签的是‘方远’。”
祁同伟握着手机,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得明亮起来,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方远在山水集团京州总部的审批流程里签了字,自己确认了水泥厂的货,自己批了汉东分公司的账,然后在寒江等了三晚,确认那批货发走之后,把供货明细塞进了孙立国办公室的纸箱里。
“方远用自己的名字签的?”
“对。用的是本名,没有用代号,没有用假名。”方城说,“他在山水集团内部用的就是这个名字,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普通采购,级别不高的人也可以签字。”
“也就是说,如果这条线有一天被翻出来,他的名字会在流程里出现。”
方城没有说话,但那几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祁同伟坐在床边,听见电话那头有极轻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像是正在斟酌什么,然后把那句话从自己这边的舌根底下推了出来。
“方远在寒江等的那三晚,等的不是货。货已经发出去了。他在等一个确认——确认那批货到了汉东之后,不会被人拦下来。”
“谁会在汉东拦这批货?”
“山水集团内部的人。”方城说,“我离任之后,汉东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换了一轮,有人不认方远的单子。方远需要确保那批货进了恒达建材的仓库之后,不会再被人调走。”
“他确认了?”
“他确认了,所以他走了。”
祁同伟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方远确认了那批货安全落地,然后走了。他不是被调走的,是他确认了该确认的事之后,主动离开了寒江。
“他离开寒江之后去了哪?”
“不知道。”方城说,“但他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说明他原本不打算走,他是在等什么。等到之后,他退了房,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孙立国。”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窗口,把他面前的窗台照得暖白而干燥,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被人用一枚书签别住了,就停在了那一页。
方远走了,但他留下的那间空屋子的纸箱还在。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水泥厂的供货明细、方远签过字的流程文件、恒达建材的注册信息。这三样加在一起,能说明他把水泥厂那批货从寒江安全送进了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分公司仓库,但只差一个环节——那批水泥到了汉东之后,恒达建材把它用在哪了。”
“查恒达建材的实际使用记录。”方城说,“不是账面记录,是那批水泥的物理去向。”他说,“如果恒达建材是一只为接收货物而成立的公司,那那批水泥就不会被它留下来;它会被转运到别处,送到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实际项目上,或者送到另一个不相关的库房里。只要找到一个仓库,门锁已经换了,门口的灰尘也已经被扫干净了,那批货就被确认过了。”
“你应该查的不是恒达建材的账,而是汉东市范围内——谁在那段时间接收过一批水泥,不需要走账的记录,不在账面上的。”
祁同伟听完,把这句话放进了自己原来的信息框架里,发现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只是推的方向不太一样。
“如果你在汉东那边有认识的人,能帮你查一下那批水泥的实际去向,比走系统更快。”
方城说:“我在汉东认识一个人。姓王,以前在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干过,后来自己出来了。”
“可靠吗?”
“他欠我一个人情。”方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会打给他,但我需要你答应一件事——如果他查到了,你别让他出面,别让他签字,别让他出现在任何记录上。”
“可以。”祁同伟说。
“那我等他回复。”方城说,“最快今天下午,最晚明天。”
电话挂断之后,祁同伟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让整个人从那种刚醒的松软状态里沉下来。水流过指缝的时候带着早晨特有的冰凉,他把脸擦干,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表情,但眼神是定住的,像一个已经踩到目的地的人,正在确认周围的地形。
他换好衣服出了门。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那只搪瓷杯还是他昨天放的位置,杯沿那道磕痕对着他的方向,像一条被缩小的裂缝。他端起杯子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热气在晨光里盘旋着升起来又散开,他把杯子放回桌角,没有喝,先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三行字:
水泥厂供货明细(方远手写备注)
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审批流程(方远签字)
恒达建材注册成立(接收方)
然后他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词:“去向。”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行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这三行字正在变成一条可以被走完的路,只是最后一段的路面还没有被看清。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