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暗下去的天光没有提醒他开灯。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几页摊开的纸面上,纸上的字迹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慢慢模糊,先是从边缘开始看不清,然后是中间的笔画,最后只剩下纸张本身的轮廓还在暗光里浮着,像一座正在沉入水底的桥,先没了桥面,然后是桥墩,最后连影子都沉下去了。
他一直盯着那片逐渐模糊的轮廓,目光没有移开,像在等某个念头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他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信息已经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过了——方远、水泥厂、汉东、三月份、一百二十吨。每一块都像齿轮,齿对齿地卡着,只要一个开始转动,其他的也会跟着动。
但他还没有决定让哪一个先动。
直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重新把那几页纸的边缘勾亮,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一层缓慢翻动的书页。他伸手摁了台灯开关,光落下来的一瞬,纸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样。
他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
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张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页纸的触感是否还和之前一样。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多次,已经不像新纸那样锋利,摸上去有一种被磨圆了的钝感。
第二页折痕处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被人折叠过很多次之后,纸纤维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弯曲,终于开始松动。第三页的角落有一小块油渍,不大,边缘发黄,像是被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看着那块油渍,忽然想,方远在翻这几页纸的时候,吃的是什么。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整理好,没有急着把它们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用指腹沿着折痕的方向轻轻捋了一遍,把已经有些翘起的纸角压平,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对齐边缘——每一张纸的边角都完全重合——搁在桌角的笔筒旁边。
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字数比之前多一些,打字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那摞纸的边缘,像是怕风把它们吹乱:
“方远的纸箱里有一份水泥厂供货明细。今年三月,寒江水泥厂有一批水泥发往汉东,数量比前面所有批次的出货都要大,备注栏有手写体:‘已确认,发往汉东’。方远那段时间在寒江,时间点对得上。我需要知道这批水泥到了汉东之后去了哪里,谁签收的。”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没有放下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了,他没有点亮它。陈海没有立刻回,他也没指望他立刻回。汉东那边的事不是一句话能查清楚的,需要时间。
他放下手机,把桌面上那几页纸收拢好,重新装进档案袋里。他拉档案袋封口线的时候,棉线在纸面上拉出细长的声响,像一根在空气中被慢慢绷直的线。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走过后又熄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两下,被墙壁吸收干净。他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走了一段路,到了老街那棵老榆树底下。
他走到那里的时候,脚步自然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像是一个人的身体自动在熟悉的位置放慢了速度。他靠在那棵榆树上,树皮的纹理粗糙地硌着他的肩膀,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
夜里的老街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的光昏黄而薄,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层被风剪碎的黑纱。他站在那层碎影里,看着街对面那栋灰蓝色的旧楼。
二楼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灰蓝色的布料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种沉静的暗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迟迟没有睁开。窗帘边缘垂下来,底端有一道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拉动过之后没有完全抚平。
他看着那道褶皱,想着那扇窗帘后面,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墙角那只纸箱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箱盖是不是还像他离开时那样盖着,还是已经被什么人重新掀开过。
他不知道孙立国还记不记得自己放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批水泥现在躺在汉东的哪个仓库里,落了多少灰,有没有人记得它是从哪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只到汉东为止,像一条路走到尽头之后前面不是路,而是一道没有标志的岔口,他必须决定往哪边走。
风吹过来的时候,榆树的叶子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得半透明,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地图,在这个人的脉络里还从未被走过。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很轻,像是从远处吹过来的,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和一阵极淡的土腥气,像是有一片地刚刚被翻过。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大约五分钟,被风吹过几次,每次风来的方向都不一样,像是一个人在不同方向翻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他转身往回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刚刚确认了一件事,确认完了就不需要再快了。
走回宿舍的时候,老徐发来一条消息:“寒江水泥厂往汉东方向发货的记录我已经查过了,确实有一批水泥在三月份发往汉东,数量是一百二十吨。收货方是一家叫‘汉东恒达建材’的公司,签收人写的是‘王建平’。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汉东市城西工业区,法人不是王建平,是一个姓刘的。”
祁同伟在走廊里停下来,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在他站定之后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去拍亮它,就站在黑暗里,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一百二十吨,汉东恒达建材,王建平签收,法人在汉东。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月光,像被拉长了之后铺在地上的旧布。他在那线光里站了片刻,让那些信息落进合适的位置,然后给老徐回了一条:“恒达建材的法人是谁?”
他发出消息之后没有继续站着等,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进了门,开了灯,把外套脱了挂好,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老徐回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像是提前就已经查好了,只等他问出口。
“法人叫刘卫东,注册时间比水泥厂那批货早了两个月左右。注册资金不多,像是临时成立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在同一栋楼里,隔了两层。”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再滑上去,只是让那行字停在视线里。
恒达建材的注册地址和山水集团汉东分公司在同一栋楼里,隔了两层。水泥厂那批水泥在三月份发货的时候,恒达建材的注册时间才刚满两个月。
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公司,在没有足够业务记录的前提下,接收了一百二十吨水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只空盒子,等着装东西。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徐回了一句:“恒达建材那条线,你能继续往下查吗?不需要太多,看它有没有过其他业务往来记录。”
老徐这次回得快:“行。”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他在黑暗里躺下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是灰墙那道裂缝在房间内部延续的轨迹,像一串脚印,分岔处微微向右偏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停顿过,犹豫过,然后选择了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没有数它有多长。
他只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像一条从寒江延伸出去、一直通向汉东的线,在一百二十吨水泥抵达的那天,被某个人的手在备注栏里确认过,字迹朝右倾斜,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微微抬着,从高处落下去,一笔带过。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等着被人从另一端提起,而提线的手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线还悬在空气中,细弱而完整地停留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握住它的人。他把手臂搁在额头上,挡住了那道光,然后合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像一个已经把最后一脚踩实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