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之后,祁同伟没有回办公室。
他沿着老街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让身体先走一段路,让刚才茶馆里那番话在行走的过程中慢慢沉淀下来。
老街两侧的门面有些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缝隙。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斑。
他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停了一下,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动着,叶片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刻意站多久,像是在等那些话落定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拐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落叶,被风吹到墙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边缘已经干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被压碎了之后又重新粘在一起,等着下一个踩过它们的人。
他在那扇铁皮门前站定,先听了几秒——不是听里面有没有人,是听那种被封闭了很久的空间里才能听见的、极低的空鸣声,像是一间屋子在合上门之后自己发出的回响。
确认里面没有声音之后,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合页发出了一声低哑的金属摩擦声,比上一次稍微长了一些,像是被推开之后还没有完全合拢过,铁片之间的锈被重新碾开,在那一刻顺着他的力道滑进了开合的轨道里。
他侧身闪进去,随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向墙角那只纸箱。
他在纸箱前面蹲下来,没有立刻打开它。
光线从朝北那扇小窗渗进来,在纸箱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暗光,能照出纸箱的轮廓,但看不清箱面上的字迹。
他先看了一会儿纸箱盖子的折痕,那些折痕跟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边缘齐整,没有被新翻动过的痕迹,说明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人打开过这只纸箱。
他把手放在箱盖上,没有掀开,感受了一下纸面的温度和触感——比空气凉一些,纸面干燥,边缘微微翘起。
他伸手掀开盖子的时候,纸箱内部的气味散了出来,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被封闭了很久的干燥感,像是一间很久没有人进入过的房间,里面的空气还停留在它被关上时的样子,没有被任何人的呼吸搅动过。
他伸手探入纸箱,手指碰到第二个档案袋的边角,把它抽了出来。
第二个档案袋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但手感比第一个袋子厚一些,里面装的东西更多,像是被塞了好几页纸。
他没有急着打开,先把袋子放在膝盖上,掂了一下分量,然后解开封口的棉线——那种老式的档案袋封口,绕在小圆钮上几圈,解开的时候能听见棉线在纸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响,线头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已经被解开过好几次了。
他把棉线完全松开,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摞对折的A4纸,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表格,表格上方写着“寒江水泥厂供货明细”几个字,黑色宋体,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像是被人从某个更完整的文件中单独抽出来的一页,临时放进来的。
他蹲在墙角,把那份供货明细翻了一遍,纸张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干透的树叶在手指间被捻过。
纸上的内容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去年初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年三月份,每一行都记录了水泥的出货日期、数量和收货单位。
收货单位那一栏写的几乎都是“宏远建材”,偶尔有几次写的是“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今年三月份有一笔出货记录,数量比前面所有批次都大,备注栏里用手写体写了一行字:“已确认,发往汉东。”
“发往汉东”四个字写得很轻,笔迹跟表格上印刷的字不一样,是被人随手写上去的,字迹略微朝右倾斜。
他看着那行字,在墙角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
他又翻回正面,把那行手写字体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已确认,发往汉东”——水泥厂在今年三月有一批水泥发往了汉东,数量比所有批次的出货都要大,备注栏里有人写了这四个字。
方城说方远在县招待所住了三晚,那段时间正是三月。如果方远那几天在寒江做的是确认这批水泥的出货,那这批水泥就不是普通的供货,是方远亲自在寒江走完了最后一个环节,然后带着什么走了。
水泥的流向是汉东,方远离开寒江之后去了汉东。
孙立国在茶馆里说“他把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的时候,时间点也能对得上。
他把那张供货明细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把纸箱的盖子重新盖好,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了片刻,像是在让那行字在脑子里落稳,然后才转身走向那扇铁皮门,拉开门,侧身出去,在身后合拢。
门轴响了一声,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被推开过几次之后,铁锈已经磨掉了不少。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他坐下来,把那几页纸重新从档案袋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租赁合同、水泥厂供货明细、手写备注——三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线,在同一点上被拧成了一股。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方远的纸箱里有一份水泥厂供货明细。三月份有一批水泥发往了汉东。方远那段时间在寒江,时间点对得上。”
他搁下笔,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窗外灰墙上那道裂缝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从墙顶延伸到墙根,像一根刚刚被拉直的线。
他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说水泥厂有一批水泥今年三月发往了汉东,方远那段时间在寒江,可能是在确认那批货。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他带走了什么?”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不知道方远带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批水泥去了汉东。
他坐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那三份文件收进抽屉里,没有锁。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暗青变成灰蓝,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气息,吹在脸上,像是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