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祁同伟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封口没有贴胶带,只是折了一下,像是临时被人放下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像在确认某样东西的位置和状态,确认它是否如他所看见的那样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桌面正中央。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信封,先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才伸手把它拿起来。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拆开封口,抽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黑墨水,笔迹工整但没有署名:“下午三点,老街茶馆。”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把它放进抽屉,放在桌角。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打电话确认,像是默认了这件事已经被安排好了,不需要再被触碰。
窗外的阳光正从灰墙的中段向上移动,那道裂缝在光线下被拉长了一截,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出了办公室。
老街茶馆在老街南端,跟那栋旧楼隔了大约三四百米的距离,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外墙刷着深褐色的漆,门面不大,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老街茶馆”四个字,笔力瘦硬,像是刻上去的,漆面已经有了几道细裂纹。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室内的光线暗下来,桌椅摆得松散,没有开灯。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两只杯子里都斟满了茶水。
他在那个位置坐下来,把外套的领口松了松,然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面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的街上,像是在看着某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过了片刻,他转回头来,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常使用的沉稳:“你就是祁同伟?”
“我是。”
“我姓孙。”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放下,“孙立国。”
祁同伟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面相跟马德胜描述的那个人对得上: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不快不慢。他穿着灰夹克,神态平静,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坐在茶馆里等人的人。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微烫,入口先是一股清香,然后是一层薄薄的涩意,在舌根停留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那栋楼的租赁合同,是你放在纸箱里的?”
“是我。”孙立国把茶杯放下来,“我知道你在查那栋楼。我也知道你查到了我。所以我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下,“你查的那条线,不是我布的。我只是负责保管一些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汤,汤色清澈,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有人在寒江做了一件事。那件事不是山水集团的项目本身,是山水集团通过那两家公司在寒江造的一个壳。那笔五十万不是用来运营的,是用来证明那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像是把一艘船的名字写在船身上,让人相信它是一艘会出海的船,然后让它一直停在港湾里不动。”
“谁让你保管那些东西的?”
“方远。”孙立国说,“他让我把那些东西放在那间屋子里,等一个人来拿。”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句子,“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会有人来拿’。几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把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寒江。”
祁同伟坐在茶馆里,隔着一张桌子,听完了孙立国说的话。
方远在几个月前把那些合同和文件交给了孙立国,让他在那栋楼的空房间里等着一个人来取,然后他就消失了。
那笔五十万还在账户里,那间屋子的纸箱还是那些纸箱,来取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方远自己也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但他没有来找孙立国。
“如果你不来找我,你打算等多久?”
孙立国把茶杯放下。“等到他来为止。但他一直没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打算来了。”
“你知道他在县招待所续过房吗?”
“不知道。”孙立国说,“他没有告诉我他住在哪。他只说他会再联系我。”
祁同伟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动。
他看着孙立国的眼睛,对方没有任何躲闪,像是在等待他已经猜到的下一句——他知道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之后,祁同伟一定会问出那个问题。
但他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孙立国,像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答案。
沉默持续了几秒,孙立国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然后他说:“他在等你做决定——这件事还要不要做下去。”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推开木门,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满了门槛和门前的几级木台阶。
祁同伟没有立刻去拿那张名片。他坐在那里,听着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声响,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掩上了。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车鸣。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印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把名片拿起来,指尖触到纸面的微凉,像是触到了一块还没有被焐热的石头。
他把它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了。茶水的涩意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在舌根处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苦。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走出茶馆。
午后的阳光落在老街上,把灰蓝色的旧楼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看那栋楼,也没有去看巷口那辆白色桑塔纳是否还在。
他沿着老街往北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消化刚才那杯茶里残留的涩意。
方远在等他做决定。
这件事还要不要做下去。
他走到县局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灰墙。墙面上那道裂缝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阳光填平了。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方远在等我。”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着一条还没有被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