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不久,祁同伟就醒了。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边缘还带着未被完全抹平的毛刺,像一根刚刚被校准过的针。
他没有立刻起床,先翻了个身,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老徐半夜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行字:“孙立国昨天下午在水泥厂待了三个小时。下午两点进去的,五点多才出来。”
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目光在“三个小时”和“下午两点进去的”之间来回游移,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天平上,正在缓慢地调整它两端的分量,直到它完全稳定下来,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回。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下楼。
食堂里还没有什么人,他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粥很烫,他吹了一下才喝第一口,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它浸软了再吃。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屋檐的边缘移到了院子中央,梧桐叶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晃动,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晃动的旧照片。
他吃完早饭之后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出了县局大门。
他今天又打算去一趟水泥厂,趁着早上光线还不太强,路面上那些被重车压出的裂缝在晨光里还没被晒干,顺着它们就能找到该去的地方。
水泥厂的大门跟前一天一样敞开着,几辆卡车停在门口,车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像是刚从昨夜的装载中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被洗去。
他在离大门稍远一些的地方停下来,把摩托车支好,站在一棵洋槐树底下,看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早晨的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石灰和水泥混合的气味,有点呛人,不重,但足够让人知道这是一座正在运行的水泥厂。
他在洋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大门口那排卡车上,数了数,一共有五辆,三辆正在装货,两辆正在等待,像是被调度过的一样。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从老街方向驶来,车速不快,在水泥厂门口减速,打右转向灯,拐进了厂区大门。
他在那辆白色桑塔纳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继续在洋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泥厂大门的方向。
那辆车的驾驶座侧窗是关着的,深色的车窗膜挡住了里面的人影,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窗户开着,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流水,纸张边缘在风里轻轻翘起又落下,像一支在翻页的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拿出手机翻到陈海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孙立国的车昨天下午在水泥厂待了三个小时。寒江水泥厂和山水集团的寒江项目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
他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换热的,就着凉水把那口咽了下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海回了一条消息:“有。山水集团寒江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里,有一部分水泥由寒江水泥厂提供。但这份合同不是山水集团直接签的,是通过一家叫‘宏远建材’的公司签的。宏远建材跟寒江水泥厂之间有供货协议。协议金额不大,一百多万,签订时间在宏远建材注册之后大约两个月左右,和山水集团项目正式开工的时间对得上。”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它读了两遍。
宏远建材跟寒江水泥厂之间有供货协议,孙立国的车每天都出现在水泥厂附近,水泥厂跟山水集团的项目之间的业务是通过宏远建材中转的。
老徐说顺达运输是资金中转站,那寒江水泥厂就是物资中转站,孙立国每天出现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检查传输带是否正常运转的人。
他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寒江水泥厂——宏远建材供货协议——山水集团项目——孙立国每天去水泥厂。”
他搁下笔,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笔记本的前一页,把“孙立国的公司”和“寒江水泥厂”放在同一页上,在它们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像一根还没有被钉住的绳子,两端都已经有了落点,但中间那一段还没有被完全固定下来。
下午两点多,他又去了一趟老街。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街对面看那栋楼,也没有绕到后巷去看铁皮门。他直接走到巷口,看了一眼那辆白色桑塔纳停着的位置,它不在那里了。
巷口的路边空荡荡的,只剩下地面上两道清晰的轮胎印,像是刚刚有人把车开走不久,印迹的边缘还很新鲜,还没有被风吹散,连轮胎纹路的细痕都清晰可见。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往前走,转身离开了老街。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孙立国的车不见了,那栋楼的后门铁皮门还是关着的,巷口的轮胎印还在。
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响。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让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方城说方远还在寒江、孙立国的车在水泥厂待了三个小时、宏远建材跟水泥厂的供货协议、方志远的楼、孙立国的租赁合同、那笔没有转出去的五十万——每一条都已经被确认过了,但还没有被正式连接起来,缺少一个中心点。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完全凉透了,但他没有倒掉,也没有去接热的,就着那股凉意咽了下去。
然后他重新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水泥厂、宏远建材、顺达运输、方志远的楼。”
然后在四个词之间画了一个圈,把它们围在同一个圆圈里,像是一个被圈定的范围。
窗外那面灰墙上,壁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老位置,趴在墙面的中段,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只壁虎,想起那扇铁皮门里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墙角那只纸箱、纸箱里那份租赁合同。
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出现在那里,一定是有人放的。他需要知道是谁放的,那个人等了多久,在等谁过来取。
但他还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孙立国,也不能确定方远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夜风迎面吹来,已经没有那么凉了,带着初夏才有的温热和植物生长的气息,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翻一本很薄的书。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刚刚把一串信息放下,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要拿起哪一个。
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再回到那个巷口,经过那辆白色桑塔纳,确认它还在不在。
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像一枚还没有被翻开过的信封,边缘被夜风轻轻地吹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