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老徐来了一趟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热气从缸沿升起来,在日光灯下翻卷着,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拉出来的线。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茶,像是先给自己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说话。
“孙立国在寒江有一辆车。白色桑塔纳,车号尾数三。那辆车登记在他自己名下,不是公司名下的。”
老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看着祁同伟的反应。
“查了几天的记录,这辆车最近经常停在老街附近那条巷子里,但那栋楼没有车位,他是停在巷口路边的。”
祁同伟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老徐手里的搪瓷缸上,看着那缕白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老徐等了两三秒,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像是他也知道祁同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条信息的重量。
然后老徐又说了一句:“那辆车最近一周都在老街附近出现过。我蹲了两天,今早看见那辆车又停在巷口了。”
祁同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被突然拉开的抽屉碰到了边缘。他没有拿外套,直接走向门口。老徐侧身让开,端着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跟随着祁同伟的背影穿过走廊,直到他在楼梯口拐弯消失。
祁同伟走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快,他的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了几下,像是几条正在被连续拉开的线。
他从县局走到老街大约花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老街之后,他没有直接往那栋楼的方向走,先在街角一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盖但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老街中段那栋灰蓝色旧楼前方的一片区域。
那辆白色桑塔纳停在巷口的路边,车头朝南,车身干净,没有落灰,挡风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面被擦亮的小镜子,把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的轮廓清晰地映在上面。
他看了几秒,然后拧上瓶盖,把水放进口袋里,沿着老街朝着那栋楼的方向继续走了过去。
他经过那辆白色桑塔纳的时候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从它的后视镜上扫过,像是看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时视线会自然经过的位置。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走过那辆车之后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过了那栋楼之后才慢慢放慢速度,然后拐进了下一条巷子,从巷子另一头绕了一圈,重新回到老街中段。
他站在一家关闭的店铺门口的台阶上,以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观察那辆白色桑塔纳。
他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人靠近那辆车,也没有人从车里出来,它一直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旧家具。
他站了二十分钟之后,那辆白色桑塔纳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熄了。
引擎没有发动,车没有启动,但尾灯亮了一下——像是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碰了一下刹车踏板。
他站在那家关闭的店铺门口,没有动,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尾灯没有再亮。他把它记了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徐已经不在门口了,搪瓷缸也不在窗台上了,像是他已经回了自己的位置,那些在他离开时被他搁置过的东西,现在又重新落回了原本的轨道。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这一行写在“白色桑塔纳”的下面。然后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里。
尾灯亮了一下,说明车里有人。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可能是在等某个人出现,也可能只是来确认一个地址。
祁同伟翻到老徐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那辆车还在巷口。车里有人。你能查到这辆车最近的通行记录吗?”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查到了。这辆车最近一周每天都出现在县城东南方向的那条路上,包括晚上。那附近没有住宅,也没有商店,只有一家工厂——寒江水泥厂。”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这几个信息放在了一起。
孙立国的车每天都经过水泥厂的方向,那家水泥厂在县城东南方向,附近没有住宅,没有商店,只有一个水泥厂。如果孙立国的车不是偶然路过,他每天都去那家水泥厂,是为了见某个人,还是为了确认某件事的状态?
水泥厂和山水集团的寒江项目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没有在笔记本上画线,那些线暂时还不需要被画出来。他合上本子,拿起外套出了门。
从县局到水泥厂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他骑摩托车去的。路况不好,有一段路面被重车压出了好几道裂缝,车胎碾过的时候车身颠簸了几下,像是在通过一条正在被缓慢拆解的路。
水泥厂的大门朝南开着,门口停着几辆卡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刚从装料区开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清洗。
他在离大门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车,没有进去,坐在摩托车上观察了一会儿。
厂区内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烟囱正在冒烟,白色的粉尘从传送带的缝隙里渗出来,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在那里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有两辆卡车从厂区里驶出,一辆从外面驶入,没有看到孙立国的白色桑塔纳。
他把水泥厂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往回骑。路面裂缝在回程的方向更加颠簸了,车胎碾过一道新的裂缝时,他微微松了一下油门,像是正在让它自行适应这条路的裂痕,而不是强行碾过去。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外套挂好,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寒江水泥厂”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
阳光已经从墙面移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光里,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切割的线。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需要再去看一眼那辆白色桑塔纳,不是从远处看,而是靠近一些,比如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稍稍低下头,朝它的车窗里看进去。
但他现在还不需要那么做。不是时候。
他还需要等。等那盏尾灯再亮一次,等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露出更多的破绽。
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着,灰墙上那道裂缝在阴影里渐渐隐去,像一条沉入水底的线,等待着下一次被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