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铁皮门在祁同伟脑子里搁了一整夜。
像是从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突然露出来的石头,表面粗粝,棱角分明,但它是在河床中央的,你绕着走不如直接翻过去。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老街。
这一次他没带折叠椅,也没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他从巷子口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经过了那栋灰蓝色的旧楼,没有往二楼那排窗帘的方向看,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楼后那条窄巷的入口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确认巷子里没有人,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一些,两边的墙把大部分光线都挡住了,只剩头顶一道细长的天光,像一条被裁过的白色布条挂在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
阳光从那条缝隙漏下来,在砖墙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没有立刻抬手敲门,先站在原地听了大约十秒,确认门内没有声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捏住了门把手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的时候,合页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又像是被人刚刚上过油。
他侧身闪进门内,然后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确保自己还能从里面推开。
门内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像一根被拉歪了的线。
屋子中央空荡荡的,没有桌椅,没有柜子,墙角堆着几只旧纸箱,箱子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最上面那只纸箱的开口处被人打开过,纸箱盖子的折痕是新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开那只纸箱的盖子,里面是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袋,边缘齐整,像是刚刚被人整理过。
他没有碰最上面那一摞,先看压在下面的几个袋子,其中一个袋子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字——“孙”。
他伸手抽出那个袋子,打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卷,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合同的内容是一份房屋租赁协议,出租方是方志远,承租方是孙立国,租赁期限三年,租金栏里填的是一个数字,不大,像是象征性的。
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孙立国的名字签得工整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份协议上,时间停滞了一下。
他合上袋子,把它放回纸箱里,然后把纸箱的盖子重新盖好,恢复了原本的位置。
他站起来,没有再去翻其他纸箱。
他退到门口,拉开那扇铁皮门,闪身出去,把门合拢,然后沿着巷子走回老街。
阳光重新落在身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像是从一段黑暗里走出来的人,需要一点时间让眼睛重新适应光的重量。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之后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让那些信息落回原来的位置一样,让它们在脑子里自动归位,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没有喝水,也没有坐下,先站在窗边看着那面灰墙。
墙面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在午前的阳光里轮廓分明,像一道正在等着被横切过去的线。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刚才看到的信息记了下来:“孙立国的租赁合同。三年,租金很低。方志远的楼。”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那道裂缝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光线太亮,把那些细小的凹陷都填成了平面。
下午一点多,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海发来一条消息:“孙立国的银行账户查到了,但只有流水记录,没有余额。那笔五十万确实进来过,但没有被转出去。它还在那个账户里。”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五十万还在账户里,没有被转出去。孙立国收到那笔钱之后,没有把它转到任何地方。那笔钱像一口被封死的井,水还在井底,但上面盖了一块石头。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角。
孙立国一直在等一个指令,然后他才能把井盖打开。
他站起来,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老街那栋楼的后门,钥匙在谁手里?能不能查到这栋楼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栋楼的电表箱在楼侧面的墙上,你可以去看一眼它的读数变化,如果最近有人进去过,电费会涨。”
祁同伟看到那条消息之后站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老街那栋楼的电表箱在楼侧面,离那扇铁皮门大约十米远,铁皮箱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铁锈,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旧画。
他打开箱门,里面一排老旧的电表,其中一个的读数停在了一个数字上,旁边的标签写着“二楼”。
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那个指针停在一个已经被走过的位置上,像是很久都没有人再往前推过它了。
他没有在电表箱前停留太久,关上箱门之后沿着巷子走回了老街,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出了那条巷子。
那栋楼里确实有人进去过,但电表读数没有变化,进去的人没有开灯,没有用电,没有留下电费痕迹。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重新翻开笔记本,把那三个信息放在同一页上:租赁合同没有备案、五十万没有转出去、电表读数没有变化。
他在三个信息之间画了三根平行线,然后搁下笔,看着那三根线,想起那扇铁皮门的锁孔周围那道新鲜的擦痕。
他不确定那道擦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确定那间空屋子里的纸箱是谁整理的。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出现在那里,它们是被放在那里的,等着某个人来取——那个人可能已经来了,也可能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