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管所在县城东头,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是被风揭开的旧伤口。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寒江县房产管理所”,字体方正,漆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挂了很多年没有换过。
祁同伟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没有几个人,值班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他没有去柜台,先站在大厅中央扫了一圈。左侧墙上挂着一幅楼层分布图,白底黑字,写着各个科室的分布。二楼是产权登记科,三楼是档案室。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比一楼安静一些,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昆虫在墙壁内部振动翅膀。
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看电脑屏幕。
祁同伟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框,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被多次敲击过的木头,已经记住了它被敲击时的振动方式。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他的身上。
“有什么事?”
“我想查一份租赁合同的备案。县城老街中段一栋楼,房东姓方,租户是寒江立达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内容滚动了几行,然后他停住了。
“那栋楼的租赁合同没有备案。”
“没有备案?”
“没有。那栋楼的产权登记信息是完整的,但租赁合同那一栏是空的。也就是说,那栋楼没有在房管所登记过任何租赁信息。”
他偏过头来看了祁同伟一眼,“你是在查什么案子的?”
“一条线。”祁同伟说,“那栋楼的房东叫方志远,京州人。你知道这个人吗?”
戴眼镜的中年人想了想。“方志远……这个名字我不熟。但老街那一带的房子,产权人有很多都是外地的。有些是买来放着,有些是租给熟人,不走正规手续。”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推了一下眼镜,“如果你要查那栋楼的实际使用情况,光靠房管所的记录是查不到的。你得去问邻居,或者看电费水费的缴纳记录。”
祁同伟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房管所。
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肩上,已经有些发烫了,带着初夏独有的那种干燥的热度,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白。
房管所的记录里没有那栋楼的租赁合同,那栋楼的产权登记是完整的,但租赁那一栏是空的。
方志远把房子租给了孙立国,但没有在房管所登记。这意味着孙立国的公司可能从来没有正式营业过,那栋楼只是一个壳。
他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那栋旧楼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扫了一眼二楼那排窗帘。窗帘还是拉着的,灰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他知道那栋楼的租赁合同没有备案。那栋楼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扇没有被登记过的门。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老街那栋楼的租赁合同没有备案。方志远把楼租给了孙立国,但没有走正规手续。孙立国的公司可能只是一个壳。”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那孙立国的公司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运营过。他只是一个站在前台的人。”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笔记本,在“孙立国”三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壳公司。没有备案的租赁合同。”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直射变成斜照,灰墙上那道裂缝在逐渐拉长的影子中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方志远、孙立国、方远之间那根还没有被完全看清的线。
如果孙立国的公司只是一个壳,那那笔从华信商贸流进来的五十万,可能不是用来运营公司的,是用来建立一个账面上的入口。
那笔钱进来之后,一定有一个对应的出口,那个出口可能通向汉东,也可能通向某个人的个人账户。
华信商贸注销了,孙立国的公司只是一个壳,方志远的楼没有租赁备案,方远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每一个环节都是空的,但把它们串在一起之后,像一条被拆开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链条,每一节都不完整,但放在一起就看出了形状。
傍晚的时候,他骑车去了老街一趟。
这一次他没有在街对面停下来,而是绕到了那栋楼后面的一条小巷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大部分光线都挡住了,只有一条细长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条被裁剪过的光带。
他沿着巷子走到那栋楼的背面,看见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铁皮。
门的合页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但锁孔周围是干净的,像是被人打开过不久。
他在那扇门前蹲下来,没有碰它,先用目光扫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地面。
地面有一些细碎的石子和灰尘,没有被频繁踩过的痕迹,但锁孔周围有一道细微的擦痕,像是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在铁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站起来,没有敲门,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出去。他离开的时候步速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那扇铁皮门的细节记在笔记本上——“后门,锁孔周围有新鲜擦痕,合页有锈但锁孔干净”。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回宿舍。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植物生长的气息,像是在告诉他这个季节不会停留。
他推开门,进了宿舍,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道亮痕,想着自己需要在某一天走进那扇后门,看看里面有什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在等几样东西:方城那边的消息、陈海那边的查询结果、老徐那边关于孙立国的更多信息。
他需要在走进去之前,先把门外的每一块砖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