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去了老街那栋楼一趟。
他没打算上去敲门,也没打算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他就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跟昨天一样的位置,只不过这次他提前带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树荫底下,像是一个正在等人、但并不着急的人。
老街的早晨很安静,阳光从东侧斜照过来,把整条街切割成两半——一半被光铺满,连灰砖墙缝里的青苔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另一半还落在阴影里,那些店铺的门板、窗框和屋檐下的积灰都浸在暗处。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那栋灰蓝色的旧楼,看着二楼那排窗帘拉着的窗户。窗帘是灰蓝色的,布料厚实,不透光,像是被人特意选来遮挡视线的,又像是常年不拉开,已经和窗户长在了一起。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翻到中缝那一页,像在读一则不重要的本地新闻。报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那些字像是被压缩过的信息,要费力去看才能辨认出它们原本的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报纸,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那栋楼的楼道口。楼道口有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框上方的墙面空荡荡的,没有门牌号,只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写着“二楼”两个字,字体是手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像是挂了很多年没有换过。
大约上午十点半左右,那扇旧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走出来。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刚从楼上下来。他走到门口没有停留,关上门之后直接沿着老街往南走了。步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对这条街已经很熟悉的人,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
祁同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收起报纸。他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跟着那个人的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直到他在街角拐弯,看不见了。
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把折叠椅收拢,沿着老街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经过那栋楼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他像一个已经看完了自己想看的东西的人,正在往别处去。
回到县局之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方志远”和“孙立国”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旁边标注“二楼主”。
孙立国租了方志远的楼开公司,但他今天看见的这个人穿着灰色夹克,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不像是孙立国本人。孙立国在马德胜的描述里是一个说话慢、做事稳的人,但这个人出门的时候步伐很轻快,不像是一个做中介生意的人。
他在灰色夹克的描述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如果孙立国不在那栋楼里办公,那这栋楼的实际使用者是谁?方远住在县招待所,方志远的楼租给了孙立国,但实际使用的人可能是另一个。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孙立国可能只是挂名法人。”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
墙面上那道裂缝在午前的阳光下轮廓清晰,笔直地延伸下去,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那栋楼——一栋没有招牌的旧楼,窗帘常年拉着,房东姓方,租户姓孙,实际使用者穿灰色夹克。
他在那道裂缝的末端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裂缝自身发生变化,但它纹丝不动。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没有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能看见食堂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打了一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地吃。面煮得有些过了,面条偏软,但汤的味道还行。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食堂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上午在老街看见的那件颜色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
这人更年轻一些,二十五六岁,头发短,步伐很快,打完饭之后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东西,没有往祁同伟这边看。
祁同伟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让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继续吃自己的面,把汤喝完,把碗放回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经过那个年轻人坐的桌子的时候他没有侧头,但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像是刚洗过不久的衣服上残留的味道。
他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梧桐树的影子和光斑交杂着落了一地。
下午他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翻到“方志远的楼”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在这栋楼的产权人、租户、实际使用者这三个人之间来回画线——方志远是产权人,孙立国是租户,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可能是实际使用者,但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可能是另一个人。
他在方志远和孙立国之间画了一条实线,又在孙立国和灰色夹克中年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在灰色夹克年轻人和灰色夹克中年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他拿起手机给老徐发了一条消息:“那栋楼的租赁合同,能查到吗?”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那类记录不在我这边。但你可以去房管所查一查,如果是正规租赁合同,应该会有备案。”
他没有立刻去房管所。他先把那几页流水从抽屉里取出来,重新摊开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些转账记录,手指沿着日期一栏慢慢滑过,停在去年秋天的那几行数字上。
流水上那些数字整齐地排列着,每一笔的金额、日期、备注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条被精心整理过的河。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陈海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孙立国的公司从华信商贸收到过一笔五十万的注资。去年秋天,顺达运输的账转到了汉东账户。如果山水集团的项目用地通过宏远建材和顺达运输两条线在走,那孙立国可能同时管着两条线的账。查一下孙立国名下的银行账户,看那笔五十万有没有被转出去。”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查银行账户需要时间,不是随时都能调的。”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不急。但查到了告诉我一声。”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几页流水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然后把那几页流水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合上锁好。
傍晚的时候,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沿着街道往县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前台,没有走进招待所的大门,只是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招待所一楼的玻璃门,扫了一眼大堂内部的布局。
大堂不大,前台在进门左侧,右侧是一排老式沙发,再往里走就是走廊,通往各个房间。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经过。
他放慢步速的时候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之后才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想了一会儿。
方远续了两次房,他还在里面。但他不知道方远住的房间面向哪一边,不知道他会不会从窗户里看见街对面有人站着。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县招待所那栋四层小楼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模糊,每一扇窗户都亮起灯来,但不知道方远在哪一扇后面。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像一片被切开的光,形状不规则,边缘被窗户框的阴影切割成直线。
他没有开灯,在那片光里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去房管所。”
然后他合上本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