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的。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翻那几页流水，把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桌面，灰墙上那道裂缝在正午的光照里几乎看不见了——光线太亮，把那些细小的凹陷都填成了平面。
他听见手机震动的时候没有立刻拿起来，先把手里的那页纸放下，然后才伸手去取。
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徐的名字，消息不长，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两遍。
“孙立国名下有一家公司，叫寒江立达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比山水集团寒江项目早了大概半年。经营范围写着商务咨询、信息咨询、市场调查，没有提到中介业务。法人和股东都是孙立国一个人。注册地址在县城老街上，一栋旧楼的二楼，没有招牌，平时不常有人进出。”
消息的结尾还有一行字：“那栋楼的房东姓方。”
祁同伟的目光在“房东姓方”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房东姓方，但他不确定是方城还是方远，还是另一个姓方的人。他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老街在县城的北边，离县局大约两公里。他走过去的，没有骑车，也没有坐车，只是沿着街边走。
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街道越来越窄，等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两侧的建筑已经从多层楼房变成了两层的老式砖楼，墙皮有些脱落，窗框上的漆也褪得差不多了。
孙立国的公司注册地址在老街中段一栋旧楼的二层。一楼是一家已经关门的裁缝铺，卷帘门拉着，门面上的招牌油漆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利民裁缝”四个字。
二楼临街的一排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楼，先走到街对面一棵老榆树的树荫底下，抬头看着那排窗户。
窗帘是灰蓝色的，布料厚实，不透光，像是被人特意选来遮挡视线的。他不确定那间办公室里有没有人，也不确定窗帘后面是不是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站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没有车停在那栋楼下，没有人进出，二楼那排窗户的窗帘也没有被掀开过。
他转身往回走，步速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孙立国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房东姓方（待确认）。办公楼无招牌，窗帘拉严。”
然后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想起老徐在消息末尾说那栋楼“平时不常有人进出”，但孙立国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一栋没有招牌的楼，窗帘拉着，不常有人进出——那它的存在意义，就是让人在需要的时候知道它在这里，不需要的时候从外面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给老徐回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那栋楼的房东信息。不查孙立国，查产权人。”
老徐的回复比预想中快了一些：“已经查了。房东姓方，叫方志远。没有登记在山水集团名下，是一处个人产权。但这个方志远的户籍地址是京州。”
祁同伟把“方志远”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方志远，京州户籍，在老街有一栋楼。方志远跟方城、方远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在方志远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孙立国租了方志远的楼开公司。”然后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方远。
如果方志远是方远的亲戚，那孙立国的公司就是方远在寒江的支点，方志远提供了地址和楼，孙立国负责站在前台。三个姓方的人，每个人在链条上的位置都不一样。
下午两点多，他刚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老徐，是陈海。
消息比平时长一些：“方城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从山水集团的内部系统里查到了一条记录——孙立国的公司在去年山水集团寒江项目启动之前，收到过一笔五十万的转账，付款方是一家京州的公司，叫华信商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已经查不到了，已经注销了，在工商系统里像一艘沉船。但华信商贸在注销之前的注册地址，跟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在同一栋楼里，隔了三层。方城说那笔钱是孙立国公司成立之后的唯一一笔注资。”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他想起老徐说的那栋楼，一栋没有招牌的旧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平时没有人进出。
孙立国的公司没有业务收入，但它收到了一笔来自京州的钱。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城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来，方城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更清晰一些。
“那笔钱的事情，我看到了。”他说，“陈海已经把消息转给你了，但我这边还有一点补充——华信商贸注销的时候，它的法人代表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个手机号。那个手机号现在还能打通，但接电话的人从来不说话。”
祁同伟握着手机，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排列了一下。
华信商贸已经注销了，法人代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机号。那个号码还能打通，但没人说话。
“你打过了？”
“打过了。”方城说，“响了五声，接通了，但那边没有声音。我喂了两声，那边还是没有声音，然后挂了。”
“回拨呢？”
“回拨了三次，都是关机。”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
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一个手机号，能打通但没人说话，回拨之后就是关机。这不是一个被废弃的联系方式，是一个被故意留下来用于单向接收信息的端口，只能由特定的人使用。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桌面移向地面，光线的颜色从清亮变成了略带暖意的金色。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站起来，目光一直落在笔记本上那几行字上面，像是在等那些字自己动起来，但没有一个在动。
它们安静地留在纸面上，像一些已经被放置好、但还没有被点亮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需要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需要走一段路，把那些信息放得更稳一些。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翻动时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磨薄了的玉，被风一根根地翻动、掀起、又放下。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一起移动着，像一幅正在被缓慢重组的拼图。
他在那排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刻意想什么，只是站着，感觉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听着叶片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县局大院，沿着街道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没有目的。
他走过老街的时候朝那栋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帘还是拉着的，跟上午一样安静。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街，一直走到河堤上才停下来。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流动得不快不慢，像一条正在缓慢翻动自己页面的书，反复翻到同一页。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河面上那些碎光拉成了细长的金色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