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台上的羽毛已经不在了。
他记得自己把它放进了抽屉,但抽屉没有打开过,他也没有在昨晚回来看过它。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白色窗台表面,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那个角落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亮,像一盏还没有被熄灭的灯,一直在为那根羽毛亮着。
光落在那片空白的位置上,像是在替它占着曾经待过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那片光,也没有拉开抽屉确认那根羽毛还在不在。
他站在原地,指尖在窗台边缘轻轻地碰了一下,触到那股被阳光晒过的温热,像是某个人刚离开不久,留下的体温还没有散尽。
然后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浮灰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那层灰抹了一下,指尖在木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然后翻开笔记本,翻到那棵树的那一页。
树上的枝条——山水集团、宏远建材、赵老三的矿、顺达运输、汉东账户——每一条都画得清清楚楚,线条清晰,笔锋稳重,像一棵正在按照既定方向生长的树。但它还没有在顺达运输和汉东账户之间画上一条完整的实线。
他只知道顺达运输的钱流向了汉东账户,但那条线还缺一个名字。方远是那个转动方向盘的人,但那个汉东账户的主人是谁,他还不知道。
他看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放下了笔。他想,如果方远只是一个负责转动方向盘的人,那真正开车的人可能一直坐在副驾驶上,从来没有下过车。但他不在寒江,他可能在汉东。
他合上本子,把笔帽扣回去,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海的消息还停在昨晚的位置——“方远续房两次,说明他在等的人还没到。但他问前台有没有人打听过他,说明他已经在防了。你再等等,我这边在查他堂哥方城的通话记录,看他最近有没有跟京州那边的号码频繁联系过。”
他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多问一句——问陈海“你查通话记录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孙立国这个名字”——但最终他没有问。陈海已经在查了,如果查到了,他会说的。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水流进杯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汽在日光灯下升起来,又散开。
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台,看见窗外院子里的梧桐已经长得非常茂密了,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像一层层叠在一起的薄瓷,被光从背面透过来,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地图。
他站在窗口看了几秒,没有停步,继续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左右,他正在笔记本上抄写陈海发来的那几条信息,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方显示的是方城的名字,来电显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两天”。他知道那行字的含义,是从上一次通话结束那一刻就开始倒数的计时。
他拿起手机接了,没有说话,等着方城先开口。
方城开口了:“我查了一下方远最近的行程。他上个月底回了一趟京州,待了三天,然后又回了寒江。他回京州的那三天里,见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慢了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之前都把那一层薄薄的权衡放在前面,先掂一下再推过来,然后把话送出来,像一块石头被慢慢地从斜坡上推到平地,终于停稳。
“那个人姓孙,叫孙立国。”
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像是在等着看祁同伟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不会有反应。祁同伟没有出声,他在等方城把下半句说完。
隔了几秒,方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握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祁同伟记得。赵老栓说那个中间人姓孙,帮京州一个公司办事的。马德胜说那个姓方的人说话很慢。现在孙立国的名字出现在了方远的行程里。
赵老栓卖地的时候,中间人姓孙。方远回京州的时候,见了一个姓孙的人。孙立国是那个把赵老栓的菜地转到宏远建材名下的人。他是这条线上最早的一个接口,比所有人都早,早到赵老栓已经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他放下笔,笔杆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很清晰。
“方远回京州见孙立国,说了什么?”
“不知道。”方城说,“但孙立国这个人,在山水集团内部不是正式员工。他是一家中介公司的法人,专门处理一些‘不方便用山水集团名义’的事务。赵老栓那块地就是他经手的。”
“如果方远回京州是为了见他,那方远在寒江做的那件事——把顺达运输的账转到汉东账户——可能不是山水集团的正式安排,而是孙立国通过方远在做的事。”
他在说后半句的时候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一边说话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试图把某个原本模糊的轮廓看清楚,却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那轮廓可能比他最初想的更复杂。
“山水集团不知道?”
“可能不知道。”方城说,“也可能知道但不承认。孙立国的中介公司是独立注册的,跟山水集团没有直接股权关系。如果这笔钱出了问题,山水集团可以不承认这是他们的操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还漏掉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但如果孙立国一直在为山水集团做事,那他后面一定有一个人在替他兜着底。那个人可能是山水集团内部的人,也可能不是。那个人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
祁同伟没有追问“那个人会是谁”。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晨光已经移动到了桌面正中央,把他面前那张空白的纸照得发亮,纸面上的木纹在光照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被缩小了的山水画。
他看着那道光线,想着孙立国、方远、汉东账户之间那根还没有被完全看清的线。方城说孙立国的公司跟山水集团没有直接股权关系,但如果孙立国不是山水集团的人,他为什么能经手赵老栓那块地?
除非他在山水集团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被什么人安排好了,他只是站在明面上的人,后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姓方,也可能不姓方。那个人可能出现在方远的通话记录里,也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个人一定存在,因为如果没有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孙立国不可能在项目还没影的时候就知道那块地会被用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灰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在午前的阳光下轮廓清晰。
那道裂缝的线条笔直而坚定,没有分叉,没有犹豫,像是被人专门开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砌这面墙的时候就已经预先留好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叫孙立国。寒江本地人,做中介的。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公司,注册时间,经营范围。别走系统,先问熟人。”
他发完之后等了片刻,想着要不要加一句“查一下他跟山水集团有没有往来”,但最终没有加。老徐知道他想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徐回了一句:“行。别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
他端着那杯水坐在午后的光线里,想着那道裂缝从墙顶延伸到墙根的路线是直的,没有分叉,像是被人专门开出来的。
方城说孙立国的中介公司是独立注册的,方远回京州见了他,跟他保持着联系。顺达运输的钱流向了汉东账户,但那个账户的主人还没有露面。那个人还在等,跟方远一样,在等同一个结果出现。
他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角,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孙立国”旁边写了一个字——“线。”
然后他搁下笔,合上本子,站起来,决定出门走走。
走出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窗台那个角落停了一下,那里空空的。他知道羽毛在抽屉里,但抽屉没有打开。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