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期限到了。
祁同伟那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像是还没被人动过的纸面,安静地等着被翻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屏。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他端起搪瓷杯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杯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晨光里盘旋着上升又散开。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喝,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像是正在计算它会在什么时候亮起来。
窗外的灰墙上,阳光正在缓慢地向上爬,从墙根爬到墙面三分之一的位置,把那面墙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照出来。
他数了五条,然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方城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接起来,没有说“喂”,等着方城先开口。
方城的声音比上次更沉一些,像是昨夜没有睡好,或者说话之前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夜。
“方远还在寒江。”他说,“他没有走。我确认过了,他住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
祁同伟握着手机,窗外那只壁虎不在老位置。
他记得昨天它还在,趴在墙面的中段,背上的鳞片在午后略显柔和的光线里泛着细微的青光,像一小片被遗忘的瓷器碎片。今天它不在了,墙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被光慢慢填满的裂缝。
“你现在知道他的房间号吗?”
“不知道。”方城说,“我通过山水集团内部的人确认的,他确实还在寒江,但没有办法查到具体房间。不过县招待所不大,他续了两次房说明他打算在寒江再待一段时间。”
“他续了两次房的时候有没有问前台什么?”
方城沉默了一会儿,大约两三秒,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他问了一句,说‘最近有没有人问过我住在这里’。”
祁同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方远问前台有没有人问过他,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找他,或者他已经在防着这件事了。
祁同伟说了一句:“他可能已经在防了。”他没有再追问,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面灰墙。
墙面上空空的,壁虎不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一个一直坐在原位的观察者终于挪动了位置。他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它在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寻找过它,它不在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它的缺席。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方远”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圆形的线条在纸面上围成一个完整的闭合,首尾相接,没有多余的空隙,像一块被暂时放好的石头。
他在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县招待所,续房两次。”然后合上本子,把笔帽扣回去。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几排长条桌坐了大半,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在食堂内部来回反弹,嗡嗡嗡的,像一缸被搅动的水。
他打了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端着托盘走到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来。
他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大,速度均匀,肩背挺直,短发齐耳,穿着一件黑色短外套。
她没有往他这边看,端着餐盘走过了几排桌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来,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下了。
吴迪。
她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面,中间隔着几排人和几个空位。她没有回头,没有往他这边看,也没有任何表示她注意到他在这里的动作。
她只是坐下来,放下餐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利落、不拖沓。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站起来。他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排骨的骨头剔干净,放在碗边堆了一小堆。
然后他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放好,往门口走。
经过她那张桌子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在门框边上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他等着她可能会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字,但什么也没有传过来。
他收回迈到一半的步子,继续往外走,出了食堂。
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亮得有些晃眼,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翻动的时候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像一幅正在被翻动的画。
下午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棵树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次他画得更仔细了一些,从树干开始,一笔一笔地画出每一根枝条——山水集团在中央,宏远建材从左边伸出去,赵老三的矿从宏远建材再分出去一截,顺达运输从另一侧伸出去,然后又从顺达运输分出一条线,指向“汉东账户”。
他在汉东账户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用虚线把它和“方远”连在了一起。
方远是那个把顺达运输的钱转往汉东账户的人,他在县招待所住了三晚,续了两次房。他还在寒江,还在等。
他等的人还没有来。但他已经问了前台“最近有没有人问过我住在这里”,说明他意识到有人在靠近他了。
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回笔筒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方远还在寒江。他住在县招待所,续了两次房。他问过前台有没有人打听过他。”
陈海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亮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让它在视线里亮着。
他想,如果方远已经开始防了,那再派任何人去接近他都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方远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走出来。
那个人会来的——他续了两次房,说明他在等的人还没到,但他确信那个人会来。如果他确信那个人会来,那他就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出现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祁同伟只需要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窗外那面灰墙上,一道裂缝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被阳光照亮了,像一根被反复测量过的线,正在等着被人沿着它走一遍。
他拿起笔,在那棵树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他还在等一个人。那个人还没来。但会来。”
然后他搁下笔,看着窗外那道正在慢慢变短的光线——它在等待的某个尽头,像是已经走到了墙根,又像是正在沿着那道裂缝缓慢地移动,等他找到它的另一端。
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有没有尽头,但他知道它在等着被看见。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那道裂缝被阴影重新填满。
他没有开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上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