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到了办公室之后没有坐下，先站在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根羽毛。
它还在那里，被杯垫压着一角，灰蓝色的细羽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比昨天更柔和的色调，像是被光线反复浸染过之后渐渐褪去了一层浮色，露出了底下更深的颜色。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人动过，然后就转身坐了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方远”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上，旁边是一根手画的问号，像一只还没有闭合的钩子。
他看着那两个字，把方城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又回想了一遍：方远是他的堂弟，在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做事，级别不高，一直跟着项目走。
如果方远一直在跟着山水集团的项目走，那他来寒江的时间点应该跟山水集团项目启动的时间线对应得上。宏远建材和顺达运输都是在项目启动之前注册的，如果方远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寒江活动，那他就是那根提前埋好的线。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叫方远。京州人，山水集团总部员工，去年到今年应该在寒江出现过。查一下他在寒江有没有住宿记录或者车辆登记。”
老徐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今天要去县里办事，帮你去交警那边问一下，看看有没有记录。有消息了回你。”
祁同伟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老徐应该已经出门了。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晨光正在缓慢地爬上灰墙的墙面，从墙根开始往上蔓延，把那面旧墙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照出来，像是正在把一幅被藏在黑暗里的地图一点一点地展开。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老徐回了一条消息，比预想中更快一些：“方远的名字在交警系统里没有车辆登记记录，但他在寒江有两笔住宿记录。一次是在城东宾馆，去年九月，住了一晚。一次是在县招待所，今年三月，住了三晚。两次入住登记用的都是京州身份证，号码尾数六二。”
祁同伟把那两笔住宿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去年九月和今年三月。
去年九月方远在城东宾馆住了一晚，今年三月在县招待所住了三晚——那段时间正是马德胜说姓方的人找过他之后不久，也是宏远建材的运输业务逐步减少的时期。
方远那段时间来寒江待了三天。他没有住在城东宾馆，而是住在县招待所。
城东宾馆是赵新发住的地方，方远没有选择跟他住同一个地方，说明他不想被赵新发知道自己在寒江。
如果他只是来办事的，住在城里更方便，住进招待所，像是来见一个不能被人看见的人，像是来确认一笔不能被记在账上的交割结果。
他拿起手机，给老徐又发了一条消息：“县招待所那个住宿记录，有没有同行人员登记？”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同行人员。单人间，三晚。”
祁同伟看着“单人间，三晚”那五个字，停顿了片刻。
三晚，一个人，没有同行人员——但方远从京州到寒江来回一趟至少需要两天，他不可能是专门来寒江住三晚什么事都不办的。
他来的那三天里见过的人，不在住宿记录里。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没有出门，坐在办公室里把马德胜说的那段话又回想了一遍。
马德胜说他见过一个姓方的人，那个人说话很慢，像在想好了每一个字的顺序之后才开口。
方城说话也是慢的，但方城的慢不一样——方城的慢是一种习惯，他天生就是那样说话的人；方远的慢更像是被训练出来的，像是在山水集团那样的地方待久了之后学会的习惯，一种为了避免说错话而用时间来换取安全余量的方法。
他把这些猜测写在笔记本上，用虚线把它们跟方远的名字连在一起，然后在那条虚线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县城东头那条街一次。
他没有骑摩托，步行去的，走得不快，大约用了三十多分钟才走到兴路二十一号。
那栋两层小楼跟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安静，铁门关着，二楼的窗帘拉着，门口的轮胎印已经不在了，被新的灰尘覆盖了一层。
他在街对面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到门口去敲门。马德胜不在，敲了也是白敲。
他看了大约五分钟，确认那扇铁门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一些，把方远的两次住宿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去年九月和今年三月，两个时间点之间隔了大约半年。
如果方远是山水集团派来寒江的人，他不应该只在寒江待过两天——除非他每次来都不需要留下记录。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从上到下列了一列人名和地名：方远（京州）、城东宾馆（去年九月，一晚）、县招待所（今年三月，三晚）、顺达运输马德胜、宏远建材赵新发、汉东账户（未知）。
他在“汉东账户”和“方远”之间画了一根箭头，然后在这根箭头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方远在县招待所住了三晚，但住宿记录上没有同行人员——他来的那三天里见的不是赵新发，他见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能把顺达运输的账转到汉东账户的人。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面灰墙上，壁虎已经回到了老位置，趴着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方远在寒江的住宿记录查到了，去年九月一次，今年三月一次。他在县招待所住了三晚，登记的是单人间，没有同行人员。宏远建材赵新发住城东宾馆，方远没有住同一家宾馆。你觉得他在寒江见的是谁？”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方远的住宿记录说明了一件事——他不希望自己来寒江这件事被记录在案，但他又需要待在寒江三天。”
“他在县招待所住三晚，应该是在等什么人。那个人不是一个能在一天之内办完事的人，也不是一个能在公开场合见面的人。”
“他等的那个人，可能不常来寒江，来一次需要提前安排好时间。”
祁同伟看着陈海的消息，把“在等什么人”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回去。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方城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两天。”
今天是第一天。他还有一天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