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变暗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在他身后自动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两下，被墙壁吸收干净。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这扇门已经记住了他每天进出时的力道——推开的幅度、停顿的位置、闭合的速度——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连吱呀声的时长和停顿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他没有开灯，先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衣架的挂钩在金属横杆上滑了一下才停稳，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像一块很小的石头被拖过粗糙的桌面。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青，阳光已经完全退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在云层的边缘留下一线细长的橘红色，像一道正在被收拢的伤口。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余晖，等到它完全消失之后才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浅黄色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开灯，就着那片光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下两个字：“姓方。”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墨水的湿润在微弱的余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还能被感觉到温度的笔迹，还没有干透。
他没有画线，没有加问号，没有做任何标注，只是让这两个字待在纸的中央，像一块已经被放在那里的石头，不能再挪动，也不需要再挪动。
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大约几秒钟，像是在等它们自动长出新的内容，但纸上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方城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方城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下，像是没有准备好立刻就开口——也有可能是在通过那几秒钟的沉默判断这通电话的份量。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犹豫：“马德胜说，去年秋天有一个姓方的人找过他，让他把顺达运输账上的钱转到了一个汉东账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落稳，然后补了一句，“他说那个人说话很慢，像是在想好了每一个字的顺序之后才开口。”
方城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只有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平稳，但并不均匀——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比平时深了一些。
大约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那个人不是我。”
他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先翻了个面，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被忽视的东西，然后才放出来。
祁同伟没有追问。他等着方城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隔着大约三秒的安静，方城又说了一句：“但我知道是谁。”
祁同伟重新翻开了笔记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那两个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字：“他知道是谁。”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听见方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话筒握得更紧，也在把一句话捏得更紧：
“那个人姓方，是我一个远房堂弟。他在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做事，级别不算高，但一直跟着项目走。他叫方远，比我小几岁，做事很稳，稳到你不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在你想不到的位置上待了很久了。”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写下“方远”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你在寒江的时候，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方城说，“他知道我在宏远建材挂名，也知道我签了那份合同。但他不知道监管账户的事。如果他知道，他早就会想办法把那笔钱从监管账户里移出去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在确认的事，“我不知道他在寒江。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山水集团那边也没有人通知我。如果他在寒江，那山水集团那边的动作就比我以为的更快。”
祁同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方城说“我不知道他在寒江”的时候，语气的坡度向下走了半度，像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里漏掉了一段。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在假装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你是真的不知道。但你的堂弟知道。他知道你在宏远建材，知道你在项目里挂着名，知道你的路数。他甚至可能知道，他只要在你不在的时候做一些边角上的处理，你就不会发现。”
方城没有反驳。他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呼吸着，像是在把那些话放进自己手里的空间里重新排布。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来寒江的目的是什么，”他说，“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说实话。”
祁同伟说：“不用问。问了就会打草惊蛇。你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他现在还在不在寒江。”
方城沉默了一下。那一段沉默比之前的都要长，长到祁同伟能听见电流声里细微的波动，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
“我会确认。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
祁同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等”。他说：“我知道了。两天之内如果他有任何动作，你告诉我一声。”
方城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四个字，像一道被关上的门，门上没有锁，但你从外面推不动它，因为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抵住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在桌面边缘的位置缩成一线暗金色的光带，像一页书被合上之后残留的最后一道亮痕。
他没有开灯，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窗外那面灰墙上的残光。
他把笔记本翻到那棵树的简图那一页，在顺达运输的旁边加了一行字：“方远——堂弟。”
然后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问号，像一根还没有被点燃的引线，还在等火靠近它。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路灯的光已经变得稳定了，在灰墙上铺开一小块模糊的亮斑，颜色从暖黄往浅白过渡。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低下头，看到窗台内侧那根灰蓝色的羽毛还在那里，被杯垫压着一角，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暗光，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翻阅过太多次的书页。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像一颗石子还没被投出去，只是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