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加了两道菜,一道红烧鱼,一道蒜蓉青菜,又给每人添了一碗饭。
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汤汁在盘沿微微翻滚着,酱油和糖的香味随着热气升起来,在桌面上的空气里盘旋了几秒才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
陈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没有立刻吃,先放在自己碗边上晾着,让热气从鱼肉表面散掉一些,然后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你刚才说往我这里递,你有递的东西。递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走?”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面前那碗饭端起来扒了一口,米饭的香气混着红烧鱼的酱汁在舌头上慢慢地散开来。
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才把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方城那边正在把监管账户的流水整理出来。那块地的产权记录我已经拿到了,从赵老栓到宏远建材到山水集团,同一天内完成两次流转,中间人是孙立国。”
“流水如果拿到,就能看清山水集团通过宏远建材向赵家湾输送了多少资金。方城那边确认过了,所有的资金流动都是可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继续说下去。
“三项加在一起,能连出一条完整的链条。递上去之后,看接的人能接多远。”
陈海听完,把晾在碗边的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嘴里把这件事也一起嚼了一遍,舌尖和牙齿一起把那句话的每一个棱角都碾过一遍。
他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让方城调流水,他答应了?”
“答应了。他说调出来之后给我。”
“他有没有说多久?”
“没有。”
陈海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那等他给你的时候再说。在这之前——你刚才说你希望我和你一起接。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陈海接了,这件事就成了’,还是‘如果陈海不接,我一个人也能走’?”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语调也没有变化,像是在问一件跟他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但祁同伟注意到了他问完之后没有立刻端起茶杯,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
“想的是后者。”
陈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那就行了。”
他没有再多说那件事,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剩下的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
他问了一下寒江最近的水情、问了一下刘队每天几点到办公室、问了一下那辆借来的面包车油耗如何,像是一个已经确认了某件事不再需要重复确认的人,正在把剩下的话让位给饭桌上的其他声音。
祁同伟也都一一答了,不紧不慢,每回答一个问题之前都会先夹一口菜,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说话之前让嘴里的东西先咽下去。
吃完饭之后,陈海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馆子。
巷子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转为斜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短的那道属于走在前面的人,长的落在后面被墙角的暗处吃掉了一截,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边缘还在光线里。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海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他。
“方城那边流水到了之后,给我一个消息。”
祁同伟说“好”,陈海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扬起来了一下,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停车场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起,平稳地汇入车流。
祁同伟站在巷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拐过街角,融入午后的街道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头朝北,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阳光晒干的水渍,残留的痕迹像一条被拉细了的河,正在缓慢地蒸发。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开快。三个小时的路程被他开成了三个半小时,中间在路边的加油站停了一次,加满油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加油站的树荫底下喝了一瓶水。
加油站旁边有一排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田野里的麦子已经被风推出一层一层浅浅的波浪,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接近成熟的颜色——绿得偏深了一些,但离完全金黄还早。
他喝完水之后把空瓶扔进回收箱,重新上车,继续往北开。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向后移动,远处有一列火车在地平线上穿过,像一条被拉成直线的银色虫子,沿着地面缓慢地爬行。
他回到寒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把面包车停在县局院子里,拔了钥匙,放回值班室。
老徐不在,值班室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茶杯,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杯底还有一小圈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天空的蓝色已经暗下去了一半,西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正在缓慢地收窄,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缝隙。
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坐下来,没有立刻翻开笔记本,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跟陈海在馆子里的对话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陈海说“那就行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人只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猜错。他把那棵树的新枝条完整地接在了主干上。等到流水到了,这条主干就能接上它该接的东西,变成一条完整的通路。
他看了看日历,周六。距离方城说“我帮你调”已经过去了几天。那块地的产权记录已经在他手里了,流水的部分应该也会在某一时刻从京州发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屏,让它在视线范围里亮着。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着它在地砖的边缘慢慢扩大又被墙角的暗处吸走了一部分,像一盏被端在黑暗边缘的灯。
方城的那句“好”里没有附带任何额外的承诺。他知道方城说话算数,只是时间不在他自己手里。
他只是在等,像一个已经在路口站定的人,等下一辆车来,不管它开向哪个方向,他都已经站在了路口的中间位置。
手机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整夜都安静地黑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好门,走回宿舍。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他推开宿舍的门,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走到窗台前。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梧桐的影子在夜风里轻微地晃动,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觉得它们比白天看起来柔软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被擦除的水墨画,每一笔都在缓慢地变淡。
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躺着。
他在等那个电话响起来,但今晚它不会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