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祁同伟在六点半醒了一次。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浅浅的灰蓝色的光,落在枕边,像一条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光带。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它放回去,没有解锁屏幕。
他又睡了一会儿。八点二十的时候他彻底醒了,窗外的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明亮的白。
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线变宽了一些,在墙面上铺开一块不太规则的亮斑,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割成波浪形。
他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它拿起来,解锁,打开短信列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放了回去。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去食堂吃早饭。
周日早上食堂里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慢吞吞地喝粥。
他打了一份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地吃。
粥是温的,不烫,馒头有些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把碗筷放回回收处。
走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通知。他把它放回口袋里。
上午他回到了办公室。
周日县局里几乎没有人,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落在瓷砖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开了门,没有开灯,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那面灰墙。
阳光照在墙面上,把墙体上那些细小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有些像蛛网一样从某一点向四周发散开去,有些则是一条笔直的细线,从墙顶延伸到墙底,像是被一把极薄的刀切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裂缝,目光沿着其中最长的一条慢慢地移动,从墙顶一直看到墙根,然后收回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壁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没有去接水,又放下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那棵树的简图那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山水集团、宏远建材、赵老三的矿、方城的名字,还有赵家湾那块地——它们之间的连线已经在图纸上清清楚楚,但中间还有几处空白的位置,像是还有一些枝条没有画上去。
方城的流水如果到了,其中某处空白就会被填上。如果没到,那些空白就会一直空着。
他在纸上没有加任何新的内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上午十点左右,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同时就拿起来解锁了,消息不是方城发的,是侯亮平发的。很短的一条,只有几个字:“东西到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侯亮平在问方城的那份流水到了没有,他也知道这件事。
祁同伟回了一条:“还没有。在等。”
侯亮平没有再回,像是一个人只是顺手确认一下进度,确认完了就去做别的事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
午前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墙面的中段偏下的位置,把墙根处那片凹进去的阴影推得更深了一些,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睛。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刻意想什么事,也没有刻意不去想什么事,只是坐在那里,等手机屏幕亮起来。
它一直没有亮。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
走廊里的脚步声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整栋楼都在午休,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他拿了一包饼干,就着搪瓷杯里的凉水吃了两块。饼干是甜的,吃起来有些干,他把水喝完才把那两块的碎渣压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包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一个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但仍然没有变熟练的动作。
下午他出门走了一段路。
从县局到兴路,再到城东宾馆,再折回来。沿路的街景跟之前的几次没有什么变化,路边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一楼的五金店门口堆着一些钢材和钢管,店内的光线暗沉沉的。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少一些,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压短了一截,又拉长了一截。
他经过兴路十七号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瞥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门口的地面。门口没有车停着,二楼的窗帘拉着,跟上次来看时一样安静。
他经过之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过了城东宾馆时他也只是扫了一眼门口的停车区——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河堤那段路才停下来,站在一株柳树下面。
河面上的风比街上的大一些,带着水的气息和河底淤泥的气味,吹在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潮润感。
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河面,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流动得不快不慢,像一条正在缓慢翻动自己页面的书,反复翻到同一页。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掏出来,先让它震完了,才伸手进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方城,只有五个字:“流水整理中。下周。”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柳树底下没有动。
五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短信列表里,像一块已经被放在那里的石头,不需要再被移动。
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从远处田野里带来的气息,像是一块正在被翻动的地。
他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县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上了楼,进了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方城确认流水,下周到。侯亮平在问。陈海已经确认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中午接的,已经不凉了,跟室温差不多。
他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墙角已经积蓄起一层比白天更深的阴影,像是光正在从那片区域里缓慢地退出来,让黑暗在那里慢慢填充自己。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蓝,然后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不规则的暖黄色亮斑。
他看了那块亮斑一会儿,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关好抽屉,锁好门,走过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老周不在。
他下了楼,穿过院子,路灯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拉到短,循环了几次。
回到宿舍之后他没有开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在白色的天花板表面像一根被压平了的线,纹丝不动。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方城说“下周”,这意味着他至少还要等几天。他这几天不会再接到新的消息,不会再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名字。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走的那条路重新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从县局到兴路到城东宾馆到河堤再到县局,每一段路都有清晰的光线和声音,柳树枝条在风里翻动的声音、河水流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街对面的自行车铃声——每一件都在,像一条他在反复走的路上确认没有丢失任何标记。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痕依然安静地停留在天花板上,像一根被拉直的线,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另一端有人把它拉起。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来。其他的事,他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