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祁同伟收到一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京州的。快递员放在门卫室,他在信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陌生,只写了“祁同伟”三个字和手机号,没有多余信息。
他在值班室签收时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的,整整齐齐排列着几行字。
他拿着那张纸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才把它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上面列着四行信息:第一行,赵家湾村东地块,原属赵老栓名下,面积约一点三亩,用途为菜地;第二行,某年某月某日,转让给“寒江宏远建材有限公司”,转让价格很低,低到不像一笔市场交易,更像内部记账,备注栏写着“项目用地”;第三行,同一天,宏远建材将该地块转让给“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转让价格翻了几倍,几乎是同一块地在同一天内完成两次流转;第四行,产权最后登记在山水集团京州总部名下,登记日期是那次转让之后大约三个月,备注栏是空白的。
他没有立刻放下那张纸,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然后他把纸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划了一下。
同一天,从赵老栓到宏远建材,从宏远建材到山水集团——两块地,两次转让,发生在同一天。
这意味着中间只有一份文件被签了两次,程序上看起来是两次独立的交易,但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完成了两笔买卖。中间人的名字出现在第二行的备注栏里,签着“孙立国”三个字。
祁同伟把那三个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
孙立国。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赵老栓说中间人姓孙,果然姓孙。
但他不是随便一个中间人,他是在同一天里同时对接了赵老栓和山水集团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把一块菜地从赵老栓名下挪到了山水集团名下。如果不是提前把两边的手续都走通了,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两次产权流转。
他不是在跑腿,他是在架桥。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搁下笔,把本子合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陈海发来的:“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我等你。”
他看完短信没有回,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光已经从灰墙的底部退到了中段偏下的位置,落日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橘色。他看了那道光线一会儿,把那张纸上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赵老栓卖地的时间点,到宏远建材的成立时间,再到山水集团项目启动的时间,这三件事之间有一段时间差,但是它们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
赵老栓卖地是最早的,比宏远建材成立早了四个月左右,比山水集团项目启动早了近一年。有人在项目还没影的时候就已经在赵家湾买了一块地,等人到了之后再慢慢补手续。
一年之后,这块地被转到了宏远建材名下,同一天又被转到了山水集团名下。这块地在一年前就已经被买好了,只是没有挂在山水集团的牌子上。
周六早上,祁同伟比平时醒得早。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把那张产权记录的复印件从信封里取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从寒江到汉东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去车站坐班车,跟老徐说了一声,借了那辆灰色面包车。
路上过了两个镇子,田野从冬末的枯黄变成了晚春的深绿,麦子已经抽出了穗头,远远看去整片田野都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把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窗外的风从摇下来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暖意。
他提前大约十分钟到了巷口,把车停在路边,锁好,步行走进那条巷子。
馆子的门面还是老样子,褪色的招牌,虚掩的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陈海坐在靠里的桌边,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杯沿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
“来了。坐。”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来。陈海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色清亮,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他没有先说事,端着茶喝了一口,苦丁,入口之后舌根有一层淡淡的回甘。
“你姐最近怎么样?”
“还行。上次打电话说刚忙完一个项目,过几天有假,打算回来一趟。”陈海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大老远跑过来,肯定不是问我姐的事。说吧。”
祁同伟把茶杯放在桌面上,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推过去。
陈海放下茶杯,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没有立刻说话。
把那张纸看完了,指腹在纸张边缘压了一下才开口。“山水集团在京州的项目部我知道。但这个——赵家湾的地,比我想的早。”
“比我查到的也早。”祁同伟说,“这块地在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山水集团名下了。它在赵家湾被埋了一年多,等人到了才被翻出来。”
陈海把那张纸推回来。“你查这块地是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山水集团在寒江的根到底扎了多深。”祁同伟把纸折好收回内袋里,“赵老三的矿、赵新发的宏远建材、山水集团的寒江项目,这三样东西被一个人串在了一起。方城在中间放了一个监管账户,像一根锚,把这条链条锁住了。方城那边我信,但这根锚如果要收,我需要一个能接住它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接这个。”
陈海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
然后他说话了:“你把赵家湾那块地的时间线和赵老三矿上的时间线并排放,能看到什么?”
“赵老三的矿开工的时候,这块地已经被山水集团买下了。山水集团在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在赵家湾扎了根,赵老三只是他们选的表层入口。”
陈海沉默了片刻,像在用手指的轻扣量着这句话的厚度,然后他抬起头来。
“方城那边如果拿到监管账户的流水,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是说,你打算往哪递?”
祁同伟看着陈海,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面上放着的那壶茶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他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微微翘起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上一世——也是在这间馆子里,他、陈海、侯亮平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弄丢那些东西。后来他弄丢了,丢得很彻底。
而现在他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对面坐着的人还是陈海,但他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不是来求人帮忙,也不是来试探水温,他是带着一张纸来的,纸上有四行字,证明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
“往你这里递。”祁同伟说。
陈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搁在桌面上。
“那就递。”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正午的光线透进来之后把整张桌面照得明亮而均匀。
陈海抬手叫了一声:“老板,加两个菜。”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你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总得吃点东西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