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宾馆出来之后,祁同伟没有马上回县局。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在后颈上微微发烫,台阶边缘的灰缝里长着一簇细瘦的野草,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
一辆三轮车从门口经过,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发动机突突的响声从近到远,最后被街口的车流声淹没了。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短而敦实的一团,缩在脚边,像一枚黑色的印章盖在水泥地面上。
然后他下了台阶,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赵新发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停在他脑子里——“赵老三是我堂哥,但他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做的生意是建材供应,不涉及采石。”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说“不涉及采石”的时候,语气太快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块挡板,等别人还没问到他不想听的部分时,他已经先把它挡在外面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个细节——他说“我不知道”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祁同伟脸上,而是落在前台的台面上。那个位置是登记本的边缘,上面有住客留下的签名栏。他在看签名栏,不是在看登记本本身。
祁同伟靠在树干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方城的号码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最后一条,他看了片刻,没有拨出去。方城已经说了他该说的,关于监管账户的事已经足够让他判断这条线的走向。
如果继续问,可能会把方城推到一条他还没准备好走的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片,上面是从赵老栓那里抄来的赵新发的手机号,纸片边缘已经卷起了一层细毛,折痕处泛着灰白色的磨损痕迹。
他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条联系人,输入那个号码,存了一个名字——“赵新发(宏远)”,然后收起手机,从榆树底下走出来,沿着兴路往回走。
他没有骑车,步行穿过县城东头的几条街。阳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把路面上行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他拐上建设路的时候,路边的五金店已经关了大半,卷帘门拉下来,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一条被压扁的光带铺在路面上。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有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沿翘起来磕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路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隔大约五十米就有一盏开始发光,先是发红,然后变成暗黄色,最后稳定成那种不刺眼的白光。
他在经过兴路那家五金店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店门已经关了,但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走开了。他看了那扇窗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把刚才那段步行的距离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城东宾馆的台阶到县局大门口,一共经过了四盏路灯、两个十字路口、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
回到县局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那张折好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供应合同复印件重新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在那份合同的签字栏上方划过,墨水被洇开的那一小块印迹还在原地,像是被人刻意模糊掉的,又像是意外留下来的。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相册。
然后他翻到侯亮平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宏远建材的注册信息收到了。山水集团寒江项目跟他们签了三百万的供应合同,合同签字人是方城。”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绿色的气泡和一条白色的气泡并排放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盯着它看,先转身去窗边站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暗青,路灯还没有亮,但云层底下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他站在窗边大约一分钟,然后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侯亮平的头像旁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提示闪了两次,又消失了,又闪了一次,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方城是挂名的。真正在管那家公司的人是赵新发。你见过他了?”
“刚见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负责日常运营,不涉及采石,跟他堂哥赵老三的事没关系。”
侯亮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赵新发说的话,你信多少?”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这我是信的。但他说他不了解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不了解,我还没想清楚。”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最后一次见方城是一个月前。”
侯亮平没有回复这条消息,那边彻底安静了,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祁同伟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完全沉成了暗青色,云层底下那线余晖已经消失不见了,路灯的光在灰墙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亮斑,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他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面墙上,但并没有在看着它。他正在把下午跟赵新发的那段对话重新拆开来看了一遍——赵新发站在走廊口的时候,感应灯亮了一瞬又自动熄灭了,他的表情在那短暂的一瞬里处于光线刚照到但还没完全看清的阶段。
但那句话——“赵老三是我堂哥,但他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每一个字都在试图跟他拉开距离。赵新发想表达的是“我不是他”,他不想被人跟赵老三放在一起看,但他站在那扇门后面的走廊里,整栋楼都是他的。
他站的位置,比赵老三的矿更靠近山水集团在寒江的中心,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他站起来,把营业执照和合同的复印件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起外套,关了灯,下了楼。今晚他打算去一趟城东宾馆,不是去问赵新发什么,是想看看他晚上还回不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如果他回来了,说明他还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已经被盯上的人。
他步行了大约半小时,到了宾馆门口。大门还开着,前台换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祁同伟没有进大堂,先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但没有喝。隔着一条马路,宾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停在下午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确认那辆车没有发动过,然后穿过马路,推开宾馆大堂的门。挂在门框内侧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像是一个提前通气的声音。
前台那个年轻人听见铃铛声抬起头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像是习惯性地不想让客人看见他在干什么。“住店?”
“找人。206的赵新发回来了没有?”
“206的客人下午出去之后,还没回来。”年轻人低下头看了一眼登记本,“他的房卡还在前台,没拿走过。”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没说。但房卡在,应该还要回来的。”
祁同伟站在前台前面,大堂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微微反光,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是暗的,没有人走动。
他没有继续往前台问什么,走到大堂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等赵新发回来,或者等他到后半夜才回来,或者等他发现有人在等他就干脆不回来。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把目光放在宾馆大门的玻璃上。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意,带着街道上晚间的尘土气息,大堂里很安静,前台的人偶尔翻一页手机,没有其他住客进出。
他等了大约两个小时,等到十一点多,大堂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过。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前台:“如果他回来,不用告诉他有人找过他。”
他转身走出宾馆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晚间才有的凉意。他没有回头,沿着建设路往县局的方向走回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在下一盏灯下继续拉长。
他推开宿舍的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自动熄灭了,但他已经跨进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内停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窗帘没有拉,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走过去,在窗台前站了一下,那道亮痕安静地停留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拉直的线,还没有被打结。他伸手拉了一下窗帘,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粗糙,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热水打在面盆底上,发出持续的冲刷声。他洗完脸之后没有立刻擦干,先让水珠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拿毛巾按了一下。
他躺下来,关了灯,那道亮痕还在墙面上,只是比刚才窄了一些,像是被窗外的风吹动了一下窗帘之后发生的变化。
他闭上眼睛,那棵石榴树的枝条还在他脑子里轻轻晃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在翻动,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