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电话挂断之后,祁同伟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动。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他没有立刻把它放下来,像是在等屏幕重新亮起来,等他再来一段。
但他没有打过来,也不会再打过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窗外那面灰墙。
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面,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地向墙角移动。
方城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新铺开:他说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不在他手上,他只是挂了一个名;他说山水集团需要一个本地公司做供应,宏远建材是最合适的选择;他说不签字别人也会签,与其让一个不熟悉的人来做,不如自己来做——在合同里留一条后路。
付款条款必须经过一个第三方监管账户。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缺口:方城没有说赵新发跟赵老三之间的关系。
如果宏远建材是方城和赵新发合伙开的,那赵新发才是真正握有公司日常运营权的人。赵新发是赵老三的什么人,决定了这条线往上延伸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大勇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开门见山:“赵新发和赵老三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叔伯兄弟。赵老三比赵新发大几岁,两家的老房子隔了一排。”
“赵老三进了纪委之后,赵新发有没有回过村?”
“我问了我妈,她说好像没有。赵老三进去之后,赵新发就再也没在村里露过脸。”
祁同伟道了谢,挂了电话。赵老三和赵新发是叔伯兄弟,同一个村,隔着一条巷子。赵老三的矿出了事之后赵新发再也没有回过村。
如果赵新发是在避嫌,那他避的是什么嫌——是怕被人知道他跟赵老三有关系,还是怕被人知道他接手了赵老三留下的一些东西?
赵老三的矿被查封之后,采石场停了,但砂石料供应一直没有断。山水集团的寒江项目从去年四月开始,正是赵老三的矿还在运作的时期。那家跟山水集团签合同的宏远建材公司,是在赵老三进去之前成立的,签约时间也早于赵老三自首。
赵老三进去之后,公司还在运转,供货没有停,山水集团的钱照样打进来。如果赵新发只是替赵老三收尾,那他为什么不在赵老三进去之后立刻关掉公司?他没有关,说明这家公司不是为了赵老三一个人存在的。
祁同伟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他没有打电话给方城追问这些事。方城已经说过他能说的了——监管账户那条后路,是他放在合同里的最后一层防线,如果山水集团发现方城在做这件事,方城就会从“挂名人”变成“叛徒”。
他不能要求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再往前走一步。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下了楼。
他要去看一下宏远建材公司注册地址那栋楼的实际运营状况,而不是只站在外面看一块牌子。兴路十七号那栋三层旧楼,一楼的五金店还在正常营业,祁同伟走进去买了一卷胶带,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聊了几句。
老板说楼上的公司不常有人,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人。“那个公司的老板我见过几次,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开一辆黑色轿车,每次来停在后院,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他最近来过吗?”
“上周好像来过一次。”
祁同伟道了谢,拿着胶带出了五金店,没有往楼上看,沿着兴路走了一段才放慢脚步回头看那栋楼的侧面。
楼北侧有一个铁皮楼梯直通二楼,楼梯口堆着几只旧轮胎和空纸箱。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二楼窗边走动,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县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食堂里的长条桌边坐着零星几个人,他打了一份饭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他没有存,但开头几位跟方城的号码一样,都是京州的区号。短信内容很简短:“赵新发昨天回了寒江。住在城东宾馆,206房间。”
祁同伟把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复。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餐盘放回收处,走出食堂。
城东宾馆在兴路和建设路交叉口,是一栋四层的旧楼,门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车。祁同伟没有直接进去,先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
宾馆大门开着,里面光线暗,大堂的玻璃门上有“住宿登记”四个字。他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兴路方向驶来,放慢车速,打右转向灯,拐进宾馆门口的停车区。
车窗的玻璃颜色深,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车子停稳之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不高,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身形偏瘦。他把车门关上,锁好车,转身往宾馆大堂里走。
祁同伟站在小卖部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那个人走进宾馆大门,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从看门到抬脚跨过门槛,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回头张望。
祁同伟等了一分钟,等那个人上了楼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给老徐。“老徐,城东宾馆,206房间。你帮我查一下入住登记的名字。”
电话那头老徐没有多问,说了一句“十分钟”,挂了。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水放回口袋,又等了一会儿。
老徐回了一条短信:“登记的是‘赵新发’,入住时间是昨天晚上。”他把短信删了,然后穿过马路,走进城东宾馆的大堂。
大堂不大,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住店?”
“找人。206的赵新发在吗?”
“他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祁同伟站在前台前面,目光扫过大堂左侧的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安全出口”几个字,他看了一眼,没有问更多的话。“那我等一会儿。”
他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皮质的,旧了,坐垫塌下去一块。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宾馆大门的玻璃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宾馆大门被推开,赵新发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回来,看见大堂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径直往前台走去。
“206,续一天。”
前台的人正低头在登记本上翻找,祁同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前台旁边。“赵新发,我姓祁,刑警大队的。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赵新发接过房卡的手顿住了,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警觉,但很快掩饰了下去。“关于什么?”
“关于你的公司,还有你和赵老三的关系。”
赵新发的手指在房卡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赵老三是我堂哥。”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做的生意是建材供应,不涉及采石。”
祁同伟站在前台旁边,跟他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宏远建材跟山水集团签的合同里有一个第三方监管账户,你知道这个账户吗?”
赵新发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有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他沉默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一两秒,但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脸上移开了一下,落到前台的台面上,然后收回来。
“不知道。”他说,“那是方城签的合同,我只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
“你最后一次见到方城是什么时候?”
赵新发把房卡收进口袋里,直起身来。“一个月前。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就没再联系了。”他说完之后往前走了一步,想绕过祁同伟往走廊那边去。
祁同伟侧了侧身,但没有完全让开。“你堂哥赵老三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听说了。他自首了。他是自己走进纪委的,没人逼他。”
“你在他自首之前,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赵新发停住了。他站在走廊口,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他的头顶,他的身形被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他没有转身,但他停住了脚步。
“我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你自己担着,别拖你老婆和孩子下水。”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感应灯在白光下亮了一瞬,又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再追问。
赵新发往前走了几步,拐过走廊转弯处,消失在一扇门后面。他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了几下,然后被一扇门关合的声音盖住了。
祁同伟站在前台旁边,前台的人已经低下了头继续翻登记本。他转身走出宾馆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晒在脸上微微发烫。
他站在台阶上,把赵新发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你自己做出来的事,你自己担着”——赵新发知道他堂哥在做什么,但他没有掺和,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一个站在围墙外面看着里面着火的人。
方城在围墙上开了一扇门,但他自己还站在外面。祁同伟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缩得很短,贴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