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第二天早上没有先去办公室。他给老徐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自己行动,然后骑摩托车去了赵家湾。
四月底的清晨,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路边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着,叶片互相碰撞的声响像一阵细碎的、连绵的声响。
他骑了大约三十分钟,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锁好车,步行往村东头走。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赵老三的案子,这一次来是找赵老栓。
村东头的房子比村西头旧一些,屋檐低矮,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用塑料布盖着。他数着门牌号走到第三家,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什么人刚抽完烟。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拖着脚后跟的那种,像是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人在走路。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里。七十多岁,背微微弯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人找上门的人。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是派出所那个吧?上次来查赵老三的。”
“是我。我姓祁。”
“进来吧。”赵老栓侧身让开门口,转身往里走。祁同伟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冒出细小的花苞。
赵老栓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转过身看着祁同伟。“你是来找新发的?”
“是。”
“他不在。他有一阵子没回来住了。”赵老栓的声音沙沙的,像沙子摩擦在一起,他说话的间隙里空气中有一种等待的安静,像是他自己也在等别人先开口。
“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赵老栓想了一下。“去年冬天。回来待了两天就走了。”他看了一眼院子那棵石榴树,“他走的时候说公司有事,年后不一定回得来。”
“他跟你提过他的公司做什么吗?”
“他说是做建材供应的,具体做什么没跟我细说。”赵老栓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祁同伟身上,“我只知道他在县城有个公司,跟别人合开的。那个人姓什么来着……姓方,还是姓王?”
“姓方?”
“好像是姓方。他提过一两次,说那个人是他合伙人。”赵老栓说,“你去县城找找,别来这儿等了。他不在。”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阳光从石榴树的枝条间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赵老栓的这句话让一条暗线在祁同伟的脑子里被点亮了——赵新发的合伙人是方城。
方城是山水集团合同上的签字人,也是赵新发公司的合伙人。如果方城同时站在山水集团和宏远建材两边,那这两家公司之间的供应合同就不是市场上正常签下来的,而是内部做出来的。
山水集团在京州的人脉、宏远建材在寒江的地盘、赵老三在赵家湾的矿,这三样东西被一个人的手捏在一起。那个人是方城,但方城之前告诉他说,他是替一些人看人、看案子、看方向的。如果他真的是这种角色,那他在山水集团内部扮演的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局外人,而是一个站在棋盘中间、看着两边棋子落位的人。
“他有没有留过联系方式?”
赵老栓又想了想。“留过一个号,说是工作用的,但他没打通过几次。”他转身走进堂屋,从桌上一个旧铁盒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片递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开头几位是京州的区号。他把号码抄进手机里,然后把纸片还给赵老栓。
“谢谢。”
“你找他是为了什么?”赵老栓看着他,“他不是惹事的人,他就是在做买卖。如果你们是因为合同的事来找他,我建议你们问清楚再说,不要随便定他的罪。”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我只是来找他了解一些情况的,如果他没做错什么,那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上次赵老三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老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自己去的。我听说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你儿子跟赵老三之间有关系吗?”
身后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赵老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清楚。他们一个姓赵,一个也姓赵,都住在这个村里,但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祁同伟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出院子,把门带上,沿着村道往回走。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落在肩头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从远处田地里翻耕过来的新土气味。
那气味跟他之前在田埂上闻到的一样,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蹲着看刮痕的人了——他手里多了一个手机号,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和一个叫“方”的合伙人留下的入口。
他回到老槐树底下,跨上摩托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先拿出手机,输入那个京州号码,看了一眼,没有拨出去。这个号码是赵新发的工作号,但他不确定拨过去之后会是谁接——可能是赵新发本人,也可能是一个已经不用的空号。
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方式接触赵新发,而不是打草惊蛇。他发动引擎,沿着村道往回骑。
回到县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锁好车,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方城的那个号。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喂。”
“我是祁同伟。赵新发是不是你公司的合伙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了赵家湾,见了他爸。他说他儿子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合伙人姓方。我手里有一份山水集团跟宏远建材签订的供应合同,签字那一栏写着你的姓。”
祁同伟没有停顿,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了,“你在山水集团的人,同时也站在宏远建材这一边。你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你想做什么?”
方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大约六到七秒,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挑选措辞。“那份合同是我签的。宏远建材确实是我和赵新发合伙开的,但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不在我手上,我只是挂了一个名。”
“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需要一家本地公司做供应,宏远建材是最合适的选择。我签那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在山水集团的核心层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我不签字,别人也会签。”方城说,“与其让一个我不了解的人来做这件事,不如我自己来做。至少在合同里面留一条我能控制的后路。”
“什么后路?”
“付款条款。山水集团向宏远建材支付的所有款项,必须经过一个第三方监管账户。那个账户的监管方是我。”方城说,“如果他们想用这家公司来掩盖什么,所有的资金流动都会被记录在案。”
祁同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早晨的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方城的话让整件事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他没有在帮山水集团做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锁死他们的痕迹。
“赵新发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帮他牵线签了一个合同。他不知道监管账户的事。”方城的声音顿了一下,“祁同伟,你查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赵老三那个案子的范围。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条线,能一直通到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根部。”
“如果你要继续往下查,你需要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
“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是你自己。你已经接了。”
电话挂断了。祁同伟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窗户里映出他微微模糊的影子,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