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外套,身形偏瘦,站在黑色轿车旁边,没有靠车门,没有抽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
祁同伟走过去,在离那个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到了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眉骨高,鼻梁直,皮肤偏黑,像是一张经常在外面跑、不怎么坐办公室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侯亮平不太一样,侯亮平是亮而快,他则更深、更沉,像是见惯了事,所以把每一句话都压在舌根底下,掂量好了才让它出来。
“祁同伟?”他的嗓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是我。”
“我姓孟。侯亮平让我来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祁同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行手写的字,笔迹他认得——侯亮平的。
上面只写了三行:“孟叔是自己人,能信。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子公司的注册信息,他带来了。赵家湾那个案子之后,有人在查你,注意。”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问“孟叔”是谁。
“侯亮平说你能信。”祁同伟说。
姓孟的微微点了一下头。“我说不定能帮上一些忙,你在办的那个建材厂案子,我听侯亮平提过几句。”他说,“他说你在查刘长河,但刘长河背后可能连着一家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子公司。我正好手上有一些关于那家子公司的材料。信息给你之后,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来。祁同伟接过去展开,上面是几行打印出来的文字——公司全称、注册时间、法人代表、注册地址。
法人代表一栏写的是一个叫“赵新发”的名字,他没有听说过,注册地址在寒江县城东头的一条街上,离县局大约三公里。纸的右下角用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跟侯亮平的笔迹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补上去的:“法人的户籍地址在赵家湾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姓孟的一眼。
“赵新发是赵家湾的人?”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具体什么情况,我没往下查。侯亮平说你自己会查。”姓孟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如果你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但我不保证每次都能接。”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主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左手拿着那张名片,右手拿着那张打印纸。他先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把那个手机号默念了一遍,然后连同那张打印纸一起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赵新发的注册地址和户籍地址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法人代表赵新发,注册地址寒江县城东兴路十七号,户籍地址赵家湾村。
赵家湾,赵老三的那个赵家湾。他把这个名字跟赵老三放在一起看了看——同姓,同村,一个做采石场,一个做建材供应子公司法人。如果这之间有关系,那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就不是从孙德胜的建材厂开始的,可能更早,早到赵老三的矿还在开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赵老三的矿跟赵新发的公司之间差着一层壳,但底层是同一片地皮上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大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那头接起来了。“赵大勇,你在家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大勇的声音,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在呢,怎么了?”
“你帮我问一下,你们村有个叫赵新发的人,你认识吗?”
“赵新发?好像有这么个人,但不常见,听说在县城开公司。你要找他?”
“你帮我打听一下,他还在不在村里住。”赵大勇答应了一声,说去问问。祁同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这条新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胜的建材厂给山水集团子公司供货,赵新发是那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赵新发的户籍在赵家湾村,赵老三的矿也在赵家湾村。
如果这些点之间有一条线连起来,那赵家湾可能不是一个偶然的落脚点,它是一个被山水集团选中的入口。而孙德胜的建材厂,是那条入口延伸出来的一条触手。
下午两点,赵大勇回了一个电话过来。“祁警官,我帮你问过了。赵新发确实在赵家湾住过,他爸还在那边,住村东头老房子。但赵新发本人这几年很少回来,都在县城。他爸说他开了一个公司,叫什么建材供应公司。”
“他爸叫什么?”
“赵老栓,七十多了。”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写下“赵老栓”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赵老栓,七十多岁,在赵家湾村东头住。他放下笔,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把孙德胜建材厂、赵新发公司、山水集团寒江项目串在一起的时机。现在线已经铺开了,但还差最后一个动作——收。不是收刘长河,而是把整条链条捏在手里。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这一次他没骑摩托,也没叫老徐,他想走走路,把脑子里的线再捋一遍,让自己把一条新线接上那条已经在走的线里。
从县局走到城东兴路大约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记路边的门牌号。走到兴路十七号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一栋三层旧楼,一楼是一家五金店,二楼三楼挂着“宏远建材供应有限公司”的牌子,白底蓝字,字体普通。
楼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家公司门口有没有人进出,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回到县局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放在那里的,侧面边角有些磨损,像是已经被人来回转过几道手才送到他桌上。
他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两张纸。第一张是一份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宏远建材供应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新发,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建材批发零售、砂石料供应。
第二张是一份合同复印件——宏远建材供应有限公司与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签订的砂石料供应合同,签订日期是去年四月,合同金额三百万。
右下角的签字栏,山水集团一方的签字人名字看不太清,被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只能辨认出第一个字,像是一个“方”字。
祁同伟把那两页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份合同的签字栏上方停了一瞬。方。方城也姓方。
他想起了方城,想起了方城在桥头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方城说“我在京州做一些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偶尔会知道一些案子结果的事情”。
方城跟山水集团有联系,他的“方”字出现在山水集团合同上,但没有人说得清他是谁的人,他像是在那条线上浮着的一层雾,你推不开它,也没办法把它抓住。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他把那两页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灰墙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亮,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正在看着他桌面上那只搪瓷杯里的水在晃动——他自己端起来的。
他喝了一口,放回去,没有站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那些线在脑子里慢慢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