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祁同伟到了办公室。
他把外套挂好,没有坐下,先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灰墙上的壁虎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桌边,翻开手机,找到侯亮平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人快到了。这一两天,你自己注意。”过去四天了,那条短信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回拨。侯亮平说“人快到了”,说明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到该出现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他把之前画的那张草图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刘长河的名字在图纸中央,旁边是三道刮痕的示意图和他在笔记本上做的标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搬运痕迹与白杨树底痕迹吻合,三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给老徐。“老徐,今天有空吗?”
“有。你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墙根底下三道刮痕,跟白杨树那边的对得上,都是同一件东西反复拖过留下的。刘长河车棚里确实放过东西。”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秒,然后老徐说:“那今天收。”他挂了电话。
八点半,老徐到了楼下。灰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引擎已经热了,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祁同伟拎着一件厚外套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老徐没有多问,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局大院。
从县局到刘长河所在的村子大约二十五分钟。路上老徐开得不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包车穿过清晨的田野时,路边的麦苗上还挂着露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车子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熄了火。老徐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青草气味,在车厢里慢慢散开。祁同伟在副驾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把那条短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车门,踩着田埂上的露水往刘长河家后墙的方向走去,老徐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看那些痕迹,那些已经确认过了。
他直接走到刘长河家正门,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四周的砖墙吸收了。门内过了大约半分钟才传来动静,脚步声走近了,门被拉开一道缝,刘长河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夹克。
他看清敲门的人之后,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瞬的停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还没准备好怎么应对,但他没有让门关上。“祁警官?又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祁同伟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走,“你车棚后面墙根底下那三道刮痕,是怎么来的?”
刘长河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什么刮痕?”
“你后院墙根底下,从车棚到排水沟,有三道平行的刮痕,宽度和间距均匀,像是同一样东西被反复拖过留下的。”刘长河站在门框里面,目光没有落在祁同伟脸上,而是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有。你车棚里存过的东西,那件被你反复搬进搬出的东西,已经不在你车棚里了。但痕迹还在,不管是你自己留下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只要痕迹在,就能证明那件东西存在过。”
刘长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身体往门框里缩了半寸,手指在门板上握得更紧了一些。祁同伟没有逼他,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话放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拿。
大约过了十秒,刘长河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祁同伟脸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东西:“那件东西是……一台旧破碎机,我买的二手货,想自己开个碎石厂。但后来没做成,一直搁在车棚里。那台机器太重了,我一个人弄不动,拖进拖出好几次才把它挪到墙根底下放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口了,“那台机器跟孙德胜有什么关系?我还没开始用,他凭什么举报我?”
祁同伟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刘长河的身影拉在院内的水泥地面上,一道深灰色的影子被压得很短。他开始明白刘长河为什么会做那些事了。
刘长河买那台破碎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跟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扯上了关系。但孙德胜的建材厂给山水集团的子公司供货,山水集团在京州的工地上有人认识刘长河。孙德胜可能根本没做过什么,他只是正常经营自己的建材厂——但在刘长河的眼里,他是一根钉子,插在了他本来就坎坷的小生意路上。
“那台机器现在在哪?”
“卖了。卖给一个收废铁的了。”
“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
刘长河又沉默了一下。“一个多月前。拉到隔壁县去的。那个人……我不认识,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他看到了我放在院门口的广告,打电话过来问,来看了一趟,说两千块,我卖了。”
刘长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他已经不太愿意回想的事。
“你把那台机器卖了之后,才开始往孙德胜的厂里扔东西?”
“我没扔。”刘长河说,“我卖机器的时候,那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台机器孙德胜那边早就想买,但他没有资质,所以才没买成。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我才去徐明那里问了孙德胜的店还开不开。他说还开着,我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他听到的是一套完整的链条:一台二手破碎机,一个上门收货的人,一句“孙德胜那边早就想买”——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刘长河的行为就有了解释框架。他产生了一种他认为合理的动机,然后用三次扔东西来抵消那台机器被“抢走”的念头。
“那台机器卖出去之后,你去找过孙德胜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当面问清楚,比扔东西有用。”
刘长河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门框边沿的缝隙里。“问不清楚。我一个没本事的,他背后有山水集团,我拿什么跟他问。”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从祁同伟的视角看过去,像是他呼出了很长的一口气。他把最后一点能藏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剩下的只有那台已经被卖掉的破碎机。
祁同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听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你今天别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话,你就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刘长河看着他没有说话。祁同伟转身往回走,老徐等在巷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子,回到面包车上。老徐发动引擎,车子掉头往回开。
“他承认了?”
“承认了一半。那台机器是真的存在过,也真的被他拖进拖出过好几次,也真的被人收购了。但他说他没扔东西。”
“你信吗?”
“不全是。”祁同伟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向后移去的麦田,“他说那台机器卖了之后才去徐明那里确认孙德胜的店还开着。但如果那台机器真的卖了,他为什么还要扔东西?卖了就跟他没关系了。”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把车速稍微提快了一些。
回到县局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是京州,消息不长,只有六个字:“人到了。在楼下。”
他站在车棚边看了一眼楼下,灰色面包车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干净,车牌是京州的。他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看到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从后座上弯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跟方城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那人站直之后看向祁同伟这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祁同伟先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