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祁同伟没有去食堂。他把搪瓷杯里的凉水喝完,坐在办公室里把笔记本上那三张简图又看了一遍,确认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没有新的缺口。
刘长河车棚后墙根的三道刮痕已经被他画进图里了,在刘长河和孙德胜之间连了一条虚线,旁边标注“搬运痕迹——位置相符”。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
吴迪说的三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下了楼。
摩托车还停在县局车棚里,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引擎盖上有一道被风吹干的水渍,像是早上路过的洒水车溅上来的。他用手抹了一下车座上的灰,跨上去,拧了钥匙发动引擎。
从县局到老桥头的路他走过两次了,不算远,路上行人不多。
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在摩托车下方,一团深灰色的短影贴着路面移动。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中午才有的那种略微发闷的暖意,吹在脸上不像早上那么干凉了。他骑得不算快,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河堤那段路。
远远地能看见那座旧桥的轮廓,灰白色的石砌桥身跨在水面上,桥面上没有车、没有人,像一条被废弃了很久的线,断在河的两岸之间。
他放慢车速,在离桥头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摩托车,熄了火,拔了钥匙,把车支好。
他没有立刻往桥上走,先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
桥头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面朝河面坐着,黑色短外套,短发齐耳,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轮廓清晰。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回头,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只是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微微侧了一下头。
隔着二十米,祁同伟看见她侧头的那一瞬间,然后她转回去了,继续看着河面。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桥头的碎石地面上响了几下,然后踩上了桥面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被风吹得伏向一侧。
吴迪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石墩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河面上。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光,流动得不快不慢,像一条被拉长了时间的带子。
她等他走到石墩子旁边站定之后才开口:“你来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你路上骑得不算快。我看你过来的。”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站在石墩子旁边,离她大约两步远,没有坐下,也没有靠上桥栏。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短发被掀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像被风吹动的一层细薄的东西。
他看着她,等她先开口说约他过来的原因。她也没有急着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河面上的光在不断地跳动,碎成一片又一片细碎的亮斑,在水的流动中被揉散又聚拢。
然后她开口了。“方城走了。”
“去哪了?”
“京州。他那边有事要处理,走之前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你那个案子,建材厂的,他那边知道一些情况。”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刘长河。”吴迪的目光从河面上移开,落在桥面石板的缝隙上,“方城说刘长河以前在京州那边的工地干过活,干了好几年。后来因为什么事回了寒江,具体原因他没细说。但他让转告你一件事——刘长河回来的时间,跟山水集团在寒江这边做的一个项目启动的时间差不多。”
祁同伟站在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河泥的气息。他把吴迪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拆开。“山水集团在寒江有项目?”
“有。一个建材供应项目,不大,挂的是下面一个子公司的名。方城说那个项目已经做了快一年了,但进展一直不顺。”吴迪顿了一下,“孙德胜的建材厂,跟那个项目之间有供货关系。”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
孙德胜跟山水集团的子公司有供货关系——刘长河在山水集团的工地干过活,然后回了寒江,然后孙德胜的店开始被扔东西。
如果刘长河从山水集团的工地离开不是正常离职,那他对山水集团相关的人和事就会有某种立场。
孙德胜的建材厂给山水集团的子公司供货,意味着孙德胜跟山水集团之间存在某种利益关联,而刘长河既然对山水集团有立场,就有理由对孙德胜下手。
墙根那三道刮痕、白杨树底下的三条平行浅痕、那辆白色面包车凌晨一点十六分的监控画面——所有碎片都被这一句话串了起来。
“方城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觉得你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不一定知道它跟山水集团有关。”吴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说你不知道的时候查的是案子。知道了之后查的是另一层东西。他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祁同伟站在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吴迪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个人只是负责把话传到了,剩下的由他自己决定。
“你替他传这句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吴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没什么想法。我是替他传话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原本打算就此打住,但还是多说了两句,“但你如果继续往下查,查到了山水集团在寒江这边的根,你不会只有一个人。”
她没有解释“不会只有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上沾的灰。“话我带到了。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她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祁同伟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在河堤上越走越远,黑色短外套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她走了一段之后拐上了一条小路,被一排矮灌木挡住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桥上没有立刻走。
风还在吹,河水还在流,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那些碎光依然在跳动着,不慌不忙地碎开又聚拢。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三点二十分。
从方城离开到吴迪传话,中间隔了几天的时间,方城在京州查到了刘长河跟山水集团之间的关系,然后让吴迪在他出发之前赶过来告诉他。
这意味着京州那边的线没有断,一直在走着。
他转身下了桥,走回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桥,骑着车沿着河堤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刘长河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山水集团。京州工地。项目关联。”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面灰墙。
他开始想,这个建材厂的案子,在墙根那三道刮痕之前,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
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上面还连着另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的线头,在方城手里,也在吴迪今天说的那段话里。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来,端着杯子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才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三道墙根的浅痕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像刚从土里拓出来的一样。而吴迪那句话已经落在笔记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