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没有去村口。
他给老徐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出外勤,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老徐回了一个“好”字,没有追问原因。
窗外的晨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把昨天那几张画过的简图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张纸重新排了一遍,三张并排放着,上面是刘长河、徐明、孙德胜三个名字,中间用箭头和虚线连成了一张网。
堂兄那一条线被他用红笔描了一遍,隔着纸面看过去,像一条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河道,两岸的泥沙被扒开之后底下的水流露了出来。
他在刘长河和徐明之间的虚线上加了一行小字:“确认孙德胜还在开店。”
然后搁下笔,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刘长河在一个半月前找徐明确认过孙德胜还在经营——那个确认的动作说明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被计划过的,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
他拿起手机拨了徐明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七声的时候被接起来,那头的呼吸声带着刚醒的浊重,隔着听筒能听见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一个人侧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时才接通的。
“谁?”
“刑警大队,姓祁的。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住的那栋房子,房东是谁?”
徐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听筒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鸡鸣的动静,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刘长富,村西头的。”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像是醒来之后还没有喝过水。
“你认识刘长河吗?”
“认识。刘长富的堂弟。”
“他找过你吗?关于孙德胜的事?”
徐明的呼吸顿了一下,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略微急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来找过我一次,就问了一句,说孙德胜是不是还在开店。我说是。他就走了。”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半月前。”徐明的尾音没有上扬,陈述句,他没有反问祁同伟为什么要问这个。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追问徐明“他还说了什么”,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刘长河动手之前需要徐明确认孙德胜还在那里。
他在那个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个词:“计划。”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那通电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徐明回答时的停顿、那句“我说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他最后那个“他就走了”的结尾带着一种“事情到此为止”的意思——每一样都在告诉祁同伟,徐明说的是真话。
上午十点,老徐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段监控截图。祁同伟点开图片,画面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建材厂大门外的路边,车灯亮着,驾驶座上有人影。
他把截图放大,拉到了最大倍率,画面里的颗粒变得很粗,像是被放大了太多次之后像素之间开始互相渗透。
但那个人影的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肩膀宽厚、坐姿端正、左手搭在方向盘的上端——跟刘长河在村口下车时的姿态一致。
他又盯了一会儿,注意到了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挡风玻璃内侧靠右边有一块很小的亮斑,形状近似长方形,边缘齐整,反光质地。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如果是路灯反光,位置不对;如果是月亮,形状不对。
那是一块贴在挡风玻璃内侧的通行证,材质是反光膜,被车灯的光照到之后折射出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他把截图存进手机,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老徐今天不出外勤,他自己去。
从县局到那个村子大约二十五分钟,他骑得不快。
四月中旬的风带着上午特有的干凉,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能让人保持清醒。
路两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长长的嫩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新叶的颜色是那种嫩绿泛着浅黄,在阳光下半透明,像被水洗过一样。他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锁好车,步行进了村子。
村道两旁的房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他没有往刘长河家正门走,而是沿着巷子之间的窄路绕到了村后。
田埂两侧的麦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铺开的绿色绒毯,有风过的时候,麦苗的尖儿齐齐往一个方向倒,又齐齐地立起来。
空气里有一股翻耕后泥土的气息,混着肥料和青草的涩味,那种气味他很久没有认真闻过了。
以前路过的时候他总是在想别的事——这个案子怎么推进、那个线索怎么跟——没有一次停下来认真闻过田埂上的气味。
他沿着田埂走到能看见刘长河家后墙的位置,蹲下来,在排水沟边沿停住了。
排水沟里的水很浅,清澈见底,贴着沟底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断掉的草茎,草茎被水流带着慢慢地转动,像一支搁浅的秒针。
他没有急着看墙根,先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观察了整个后院的布局。院墙是红砖砌的,高度大约两米半,墙根处有一截水泥护坡,坡度平缓,雨水顺着护坡流进排水沟。
护坡表面粗糙,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细密纹路,像一张放大了的皮肤。
车棚的侧后方正好对着这一段护坡,从车棚到院墙之间有一小片水泥地,大约两米宽、三米长,地面有被拖拽过的痕迹,不重,但在光线下能看出几道浅浅的擦痕。
他蹲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在护坡与地面相接的那条线上来回移动。阳光从头顶偏东的方向照下来,在那道交界线上制造了一明一暗的边界,亮的半边是水泥护坡,暗的半边是墙根的泥土。
他伸手拨开墙根处一丛枯草,草茎已经干透发脆,手指一碰就断了。
枯草被拨开之后,露出底下一段硬实的土面,上面有三道浅痕。
他凑近了一些,那三道痕迹的走向是横向的,从车棚方向延伸到排水沟边缘,在沟沿处消失。间距均匀,大约两掌宽,边缘整齐,不像被随意拖拽时留下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抬放、调整位置时压出来的。
他在中间那道痕上停住了目光——那条痕迹比另外两道略深一些,像是承重最多的地方,底部的土面被压得平整光滑,像被磨过的石头表面。
他伸手在中间那道痕迹上摸了一下,指尖沿着凹陷的走向慢慢滑过去,感觉到土面被压实之后的硬度。那种质感不像是一次形成的——更像是同一个重量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落了很多次之后才压出来的。
如果是某样东西被拖拽过一次,痕迹不会这么规整;反复拖过好几次之后,边缘才会被磨得这么齐。三道痕迹对应三次搬运,或者三次取放,时间间隔均匀,每次的位置都落在同一个宽度上。
他蹲在那儿没有起来,目光沿着三道痕迹的走向慢慢移动,从那丛枯草被拨开后露出的起点一直延伸到排水沟边缘。
在沟沿处,痕迹突然消失了,像是那件东西在那里被抬了起来,然后越过了沟沿。
他没有踩到那些痕迹,也没有触碰它们。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田埂上听得格外清晰,像一截被折了一下的干树枝。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丛已经被拨开的枯草和那三条安静的浅痕。
阳光正在移动,它们在地面上的阴影也跟着变化——稍微偏了一些角度,那三道痕比刚才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记住了那个角度和那个时刻的光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没有跑。
回到老槐树底下跨上摩托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灰色的屋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整,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拧动钥匙,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通过坐垫传到脊背上,微微地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也跟着一起颤。
回县局的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加速,保持着跟来时一样的速度。刘长河可能不知道那些痕迹还在,也可能知道但觉得没有人会看。但那道最深的痕迹在他指尖留下的触感还保留着,像一条闭合的河床被重新摸到了轮廓。
他回到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三道痕画了出来,旁边标了方向和距离。
他在那道最深的痕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三个字:“受力点。”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面,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然后端起了桌角的搪瓷杯。
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喝下去那股凉意正好把嗓子里的干涩压住了。
祁同伟下杯子,没有急着合上笔记本,先让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那三道浅痕的样子还留在脑子里,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像刚从土里拓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