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祁同伟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的枝条已经抽出了浅绿色的嫩芽，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把青菜，像是早起买菜的人随手放下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他站在树荫里等了大约五分钟，那辆灰色面包车从村道那头拐了过来，车速不快，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徐把车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上车。”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老徐没有熄火，车子继续往前滑行，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沿着村道前进。两侧的房屋在晨光里轮廓清晰，有几家的烟囱正在冒烟，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气味。
老徐把车速控制得很稳，既不快得像赶路，也不慢得引人注意，像一个习惯了在清晨穿行村子的人。
“后窗贴纸的事，你确认了？”老徐问。
“没有。孙德胜老婆说看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后窗有蓝色圆形贴纸，跟刘长河那辆车的特征对得上。但监控图看不清，我需要亲眼确认。”
老徐没有多问。他把车开到村西头第三家附近，没有停车，只是减慢了一点速度，从刘长河家门口经过。院门关着，车棚里那辆黑色摩托车还在，但白色面包车不在。
车棚地面上那些机油痕迹还在，但车棚本身空荡荡的。老徐没有停留，车子平稳地滑过那栋砖房，拐过前面一个弯道之后才慢慢提速。
“车不在。”祁同伟说。
“可能出去了，也可能还没回来。”老徐说，“再等一次。”
他们开车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绕回村口，在距离老槐树大约一百米的路边停下，没有熄火，保持怠速。车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起来，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又落下去，落在电线上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啾鸣声。
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多说话，各自看着自己那个方向的路面。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道另一头驶过来。车速平稳，没有左右摇摆，司机的姿态不像在赶路，更像是一个出门办完了事正在往回开的本地人。
祁同伟没有动，等那辆车接近之后才微微侧头，目光锁定在后窗玻璃上。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车尾的轮廓照得非常清晰。
后窗右下角贴着一张圆形贴纸，蓝色底，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品牌标志，边缘已经有些卷起了，颜色略微发白，但蓝色的底色在阳光下依然分明。那张贴纸的位置、大小和颜色，跟孙德胜老婆描述的一模一样。
白色面包车从他们的位置经过，右转向灯亮起，拐进了刘长河家门口那条窄巷，消失在院墙后面。过了大约一分钟，传来一声车门关闭的闷响，然后安静了下来。
老徐把发动机熄了火，两个人在安静的车厢里坐着，谁都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仪表盘上的灰尘镀成一层细细的金色。
“你刚才看到了？”祁同伟问。
“看到了。蓝色贴纸，右下角。”
“那辆车就是刘长河的。”
老徐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拧开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拧紧盖，放回杯架上。“现在你有了车、有了贴纸、有了蹲守记录，他剪监控线的时间也跟他开车经过那条路的时间对得上。但动机还是没有。”
“有。只是还没找到。”祁同伟说。
面包车再次发动，这一次是往回开的。
路两侧的树在车窗外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影在视线里不断地明灭，心里在把那天晚上刘长河说的话重新翻了一遍。他说“我承认我开过那辆车”，也承认“我在那条路上停过”，但他说“扔东西的人不是我”。
一个人如果决定死咬一条底线，就会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守住那条底线——比如承认一些次要的事情来换取对核心的否认。刘长河承认了车、承认了停车、承认了半夜经过，但不承认扔东西。这些承认的细节，反而让他更像一个提前设计好了退路的人。
车子驶入县局大院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侯亮平发来的一条短信：“人快到了。这一两天，你自己注意。”
他看到短信没有回复，只是读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不让自己反复盯着看。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条短信在脑子里放了几秒，又移开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刘长河这条线上。侯亮平说的人迟早会来，但在那之前，手上的建材厂案子不能搁下。
下午他没有出门，坐在办公室里把刘长河、孙德胜、徐明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孙德胜是建材厂老板，刘长河是住在一个村子里的邻居，徐明是被孙德胜辞退过的前员工。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排房子，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次不愉快的辞退。
如果刘长河是在替徐明出头，那徐明本人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如果刘长河是自己要对付孙德胜，那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理由，一个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半夜开车到一家五金店门口剪掉监控线扔东西的理由。
祁同伟把那张简图又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交叉点——徐明和刘长河住在同一个村子，但徐明住的是村东头，刘长河住的是村西头，中间隔了将近一里地。
如果这两个人平时没有交情，那刘长河为什么会替一个跟自己隔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出头？除非他们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没有被记录在卷宗里。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了一趟县局的户籍科。
户籍科在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翻一本旧书的中年女人。
他报了两个名字，她输入电脑查了一下，过了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了结果。“徐明和刘长河没有亲属关系，户籍不在同一户。但他们的住址……你过来看。”她指了指屏幕，“徐明租的那栋房子，户主姓刘。”
“刘长河？”
“不是刘长河。是刘长河的堂兄，叫刘长富。”
祁同伟站在电脑屏幕前面，看着那行字，所有碎片正在无声地拼合成一个整体——徐明租的房子是刘长河堂兄的。
徐明本人没有直接跟刘长河产生联系，但他住在刘长河亲戚的房子里。如果刘长河跟徐明之间的关系是通过这层间接联系建立的，那刘长河替徐明出头就有了第一个合理的解释。他道了谢，转身出了户籍科，往二楼走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在那张简图上的徐明和刘长河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虚线旁边写了四个字：“堂兄。房子。”
然后在刘长河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动机：替亲戚出头。但不一定只为了徐明，也可能是为别的。”
窗外天色渐沉，从浅灰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青，最后完全沉入夜色。
他没有开灯，坐在越来越暗的办公室里，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磕痕，光滑圆润，不急不缓。
那面灰墙已经看不清了，灯光从院子里的路灯斜斜地照过来，在墙面留下一片模糊的亮斑，像一只不动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