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厂的案子在祁同伟脑子里没有断过。
从那晚蹲守看见刘长河站在白杨树后,再到追查车牌、走访住址、二次进村问话,还有徐明家门口那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所有线索碎片全都指向同一个人,可唯独缺了最核心的一环:刘长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既不是被孙德胜辞退的员工,双方也不存在生意上的竞争冲突。 两人仅有的交集,不过是同住建材厂后方的村子,住处只隔了两排民房。
一个平日里很少露面的邻居,深夜驱车赶到厂门口停留三分钟,剪断监控线路,一次次抛下油漆、砖头与铁管。
等到被警方找上,只用一句轻飘飘的 “路边撒尿” 试图掩盖一切。 单独拿出来听尚可勉强搪塞,可一连串反常举动叠加在一起,说辞根本无法自洽。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把卷宗翻到了第三遍。 窗外灰墙上那只壁虎又来了,依旧趴在熟悉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在陪着他一同思索案情。
他盯着壁虎看了几秒,脑中忽然闪过一处被忽略的细节。 老徐转交的第一轮走访记录里,孙德胜的妻子赵彩霞曾经提过一句话,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她说那通匿名电话打来之后,她下楼准备关店门,恰好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店铺门前缓缓驶过。
当时只觉得车子眼熟,却没有深究。 后来匿名电话再也没有打来,这件小事便慢慢被她遗忘。 可她清晰记得,那辆车开得极慢,慢到像是驾驶员正在逐一核对街边的门牌号码。
祁同伟拿起桌上电话,拨通孙德胜店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孙德胜本人,嗓音沉闷虚浮,听得出来连日心神不宁,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孙老板,上次向嫂子打听匿名电话的事情,她说关店时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 我想再确认一下,关于那辆车,车牌、车型,还能不能回忆起更多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说不清车牌号码。只记得车子驶离的时候,后窗贴了一张圆形贴纸,类似品牌车标。”
“什么颜色?” “蓝色的,她十分确定是蓝色。”
祁同伟挂了电话,拿起笔在笔记本添上一行文字:刘长河的面包车后窗有蓝色圆形贴纸。
他还没有见过那台报废面包车清晰照片,老徐手里保存着一段路口监控截图。 祁同伟打开电脑调出画面,将车尾区域反复放大,仔细甄别许久。
画面年代质感很重,模糊粗糙,颗粒感密布。 但在后窗玻璃右下角,隐约能看见一块颜色更深的区域,轮廓接近圆形。 色块边界模糊,和车窗底色明显区分,大概率就是一张贴纸。
想要彻底落实这条线索,只能等刘长河再次出车,近距离亲眼验证。
他关掉电脑,将笔记本收进抽屉。 桌上的搪瓷杯早已空空如也,干涸的茶水在杯壁留下一圈淡淡的褐色茶渍。
祁同伟端起水杯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接热水。 滚烫的水流涌入杯中,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在头顶日光灯下缓缓翻卷散开。
他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行至楼梯拐角,脚步顿住。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阳。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短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些许,齐耳的发丝干净利落,正靠在扶手上面翻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祁同伟,指尖轻按,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来县局办理一些公务,正好路过,顺路上来看看。” 陈阳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目光从他脸上挪到手中的搪瓷杯,短暂停留一瞬,“换杯子了?”
“之前那只白瓷杯,收起来存放了。” “一直摆在桌上使用不好吗?”
“怕摔。” 三个字说完,两人一时间找不到新的话题。 祁同伟端着水杯静静站着,温热水汽持续向上飘起。
陈阳没有立刻离开,向侧面挪了半步让出通道,人依旧停留在楼梯口。 “县局食堂的饭菜味道怎么样?”
“还行。” “相比轮训班那段时间,要好一些?”
“差不多。”
两个人的对话节奏不紧不慢,如同两条河道里并行流淌的水流,平稳安静,快不起来。 陈阳侧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穿透玻璃,在地面拉出一道倾斜狭长的光带。
“你最近忙不忙?” “接手了建材厂的案子,目前还在攻坚阶段。”
“这类治安衍生案件一般不会僵持太久,只要蹲守布置到位,突破口迟早会出现。”
“已经安排蹲守,嫌疑人锁定刘长河,但是证据链存在缺口。” 祁同伟低声说道,“最关键的,缺少作案动机。”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安静消化这条信息。 她没有刨根问底打探案情细节,也没有主动提出调动资源帮忙核查。
“你自己稳妥处理。轮训任务结束,我再过两天就要动身返回汉东。”
“陈海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工作繁重,电话里话不多,不过状态比之前缓和不少。 前几天通话,他还特意问起你,到刑警大队之后适不适应。”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近况?” “不需要他特意打听,系统里的消息,总会慢慢传到他耳朵里。” 陈阳侧过头看向他,“他只简单问了一句,我回复一切顺利,之后便没有继续追问。”
走廊陷入一阵安静,阳光缓缓移动,地面的光带慢慢偏移,最终落到墙根处。 陈阳挺直身子,松开搭在栏杆上的手,准备告辞。
“我先走了,随身物品还放在楼下车上。” “好。”
她转身朝着楼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完全回过身,侧着头留下一句叮嘱。 “那个杯子,只管放在桌上正常用。时刻担心摔碎,恰恰说明你经常需要它。”
话音落下,陈阳迈步走下楼梯。 均匀沉稳的脚步声逐级向下,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楼大门开合的声响彻底覆盖。
祁同伟伫立在走廊,杯里的水温已经褪去灼人的热度。 他低头看向搪瓷杯,沿口那道磕碰痕迹,正对着自己。
他没有立刻返回办公室,抬手饮下一口温水,温度恰到好处。
走回办公室落座,祁同伟将搪瓷杯放回桌面原先的位置。 杯底轻磕硬质桌面,响起一声细微闷响,瓷杯完好无损。
视线从晃动的水面移开,投向窗外那面灰墙。 壁虎早已不见踪影,墙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正午烈日烘烤出来一片泛白的反光。
他静静凝望空墙片刻,收回思绪,重新摊开桌上厚厚的卷宗。 刘长河面包车后窗的蓝色圆形贴纸,必须实地确认,这是补齐证据链重要的一环。
他思索片刻,拿出手机给老徐发送消息:明天早上,再去一趟那个村子。不惊动刘长河,只沿路观察。
老徐回复得十分迅速:几点? “八点。村口老槐树见。”
放下手机,祁同伟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再次端起温凉的水喝了一口,轻轻放回桌面。 半开的窗缝持续渗进微风,吹动案卷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又缓缓落回原处。
陈阳下楼的脚步声依旧萦绕在脑海,步伐轻而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祁同伟缓缓合上卷宗,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迈步走出办公室。
明天清晨八点,他会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候老徐驱车赶来。
只等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亲眼看清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窗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