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的光线还没有完全亮透,灰墙上那层晨光像是还没铺匀,靠下的部分还浸在暗色里。
他把外套挂好,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
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灌进杯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汽在日光灯下翻卷着升起来,又被窗缝里的风扯散了。
他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没有喝。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在晨光中形成一小团模糊的白雾,在他视线里悬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看着那团雾气散开的方向,过了几秒才移开目光。他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一直翻到昨天写到的最后一行。
四十七页纸,一半已经写满了字,有现场记录、有联系电话、有从各处抄来的信息、有他自己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他没有跳过任何一页,每一页都至少看了几秒,直到翻到空白处,才停下来。
他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刘长河”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破碎机。二手货。卖给了不认识的人。”
接着换了下一行:“赵新发。宏远建材法人。赵老三堂弟。方城合伙人。对监管账户不知情。”
再下一行:“方城。挂名。监管账户掌控人。山水集团前核心层。”
然后“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与宏远建材签三百万供应合同。签字人方城。”
最后他写了一行:“赵老三的矿。赵家湾。”
然后他搁下笔,把这些名字之间的连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名字落在纸上都有对应的位置,它们之间互相连着,像是同一棵树的枝干长到了不同的方向,但根始终连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侯亮平上次说“人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新的信息,方城在电话里说了监管账户的事之后就挂断了,也没有再联系。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下一页画了一条简单的横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灰墙在晨光里的色调比刚才暖了一些,阳光正在慢慢升高,从墙根向墙顶爬,像一层被缓慢推开的光线正在把一个平面的阴影收窄。
那只壁虎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背上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青色。他看着那只壁虎,没有动,也没有刻意想什么事。他只是在看它,像在等自己的呼吸先慢下来。
回到桌前的时候,杯里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出一股轻微的暖意。
他把杯子放回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建材厂那个案子,刘长河的事可以结了。他承认那台机器是他买的,也承认他拖过它,但扔东西的事他没有证据能对得上,这个案子的收尾还是按照现有的材料走。
刘长河的供述本身已经构成了他承认自己在车棚后存放过那台破碎机的记录。他卖掉了它,没有在孙德胜店里出现。剩下的就交给检察院判断他该承担的责任程度。”
老徐没有回,但过了大约三分钟,他的状态显示为已读。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刘长河那一页,在“卖给了不认识的人”下面加了一行:“他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他的那台机器被一个从其他地方过来的人收走了,那个人留下的一句话成了他动手的理由。他不是主犯,是一颗被拨动的棋子。”
他写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开始转凉了,但他觉得那种凉意比温的时候更能让人清醒,像是给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安顿好的信息留出了更多空间。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几扇门都关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窗台边站了一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排梧桐。
树叶已经长满了,密密的绿色在午前的光线下铺了一大片,风过的时候叶片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像一层一层的细鳞在晃动。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只是把那些信息放进去,让它们自己在安静里慢慢地找到各自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面的正中央写了四个字:“山水集团。”
然后搁下笔,没有在旁边写任何注释,没有画箭头,没有加问号。四个字,像一把还没有打开的锁。
他看着这四个字,想起方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要继续往下查,你需要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
方城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在电话里说的下一句是“我说的是你自己。你已经接了。”
方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祁同伟看着纸面上那四个字,想起方城在桥头上说“我在京州做一些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偶尔会知道一些案子结果的事情”。
他说“侯亮平是我的线人之一”,他说“如果你愿意接,我会给你提供信息和通道,但剩下的得你自己走”。
他已经开始走了,从岩桥的赵大勇到赵老三,从赵老三到刘长河,从刘长河到赵新发,从赵新发到方城——每走一步都有人把下一段路的路口指给他看,但每一段路都是他自己走完的。
方城说的“你已经接了”不是一句鼓励,是一个事实。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落在他的脚边,把地板上的灰尘照成一条细细的光带,不宽,但足够亮,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告诉他接下来可以沿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