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祁同伟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老徐给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建材厂老板姓孙，叫孙德胜，四十七岁，寒江本地人，早年跑过运输，攒了钱之后开了这个建材批发店，干了五年多，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去年下半年开始接了几个大单，利润翻了一截。
卷宗里附了一张他的照片，证件照，人长得普通，塌鼻梁，厚嘴唇，像那种在菜市场里低头挑菜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年人。
他的妻子叫赵彩霞，比他小四岁，在家帮忙看店，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卷宗里还附了一份邻里走访记录，老徐写的，内容不长，邻居们都说孙德胜为人老实，不惹事，生意做得好是人家自己挣来的，没什么仇家。
卷宗的最后几页是一份电话记录，孙德胜老婆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时间是一个月前，晚上九点多，通话时长七秒。七秒，刚接通就挂了。
祁同伟看着那七秒在纸上沉默了片刻——一个人打了七秒钟的电话，等对面接了，不开口，然后挂掉。那不是打错了，也不是什么骚扰电话。那是确认——他需要知道这个号码是有人在用的。打完之后他确认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老徐在隔壁办公室跟人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平稳，不急。祁同伟合上卷宗，放到桌角。
天色暗下来，窗外的灰墙变成了深灰色，那只壁虎已经不在了。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穿过院子，街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在一棵老梧桐的枝丫间漏下稀疏的黄光。
他没有往县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县局对面的那家小面馆，要了一碗清汤面，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还是侯亮平的号：“再等两天。别急。”
他看了短信，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把剩下的面吃完。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到了刑警大队，把厚外套和手电筒放在办公室桌角，然后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塞进外套口袋里。
老徐上午没有来找他，他坐在办公室里翻了翻建材厂周围的卫星地图，把那排白杨树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树到墙的距离大约二十七八米，从墙到厂区中心的空地的距离更远，超过四十米。
一个普通人站在树后面，要把一根铁管扔过二十多米的围墙落到厂区中心，要么臂力惊人，要么借助了工具。下午四点，老徐来敲他的门，门没关，他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晚上九点，楼下集合。”
祁同伟说好，老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九点准时出发。天已经黑透了，县城往郊外的路上几乎没有车，面包车的大灯照出一段不长的光带，两侧的树影在灯光边缘模糊地掠过。
老徐开得比白天慢一些，像是提前调好了速度，不赶，不拖，正好让坐在副驾的人能看清两侧的地形。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顶的阅读灯关着，车内只有仪表盘上细微的绿光，照着他左手握方向盘时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第二次扔东西是砖头，第三次是铁管。”老徐说，“如果今晚再扔，你觉得他会扔什么？”
“可能是更重的东西。他在试，前面三次在试反应，试监控是不是真的坏了，试孙德胜有没有报警。”祁同伟看着前方的路面，路灯的间隔越来越长，光线一块一块地掠过挡风玻璃。
“如果今晚他还要来，他不会再扔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确认了。第三次铁管扔进去之后，没有被挡回来，没有看到孙德胜在厂里加装新监控，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抓到人的消息。他知道自己安全了。今晚他来，可能是来做一件比扔东西更直接的事。”
老徐没有接话，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在距离建材厂大门大约一百米的地方靠边停了车，熄了火，关了大灯。车厢里彻底暗下来，只有仪表盘上的绿光还亮着，老徐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道绿光也调暗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隔着一只扶手，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夜色很深，白杨树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清晰，枝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如果他今晚来，他怎么来？”老徐问。
“走路。这条路太安静，晚上有车的声音半里地外都能听见。”祁同伟说，“如果他是附近的人，他走路过来，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老徐没有再问。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上去，看着前方那条黑下来的路，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夜里等东西出现的人，知道怎么让自己在等待中既不急也不睡。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祁同伟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路的尽头。那人走得不快，步行，没有打手电，从路对面的田埂方向走出来，在路灯的余光里现出一个深色的轮廓，在白杨树附近停下，站在一棵树干后面。
夜风吹过，树影晃动了一下，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纸页。那个人站在那里，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没有其他动作，没有移动，也没有做任何能被看到的事情，像是在确认这附近有没有人。
祁同伟没有动。老徐也没有动，他们的呼吸声在黑暗的车厢里细微而均匀。那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沿着田埂往回走，步速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拐过一个弯之后看不见了。
老徐等了两分钟，才拧开车钥匙，打开小灯。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祁同伟说，“他今晚不打算扔。”
“那他来干什么？”
“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一辆没见过的面包车。”祁同伟说，“他第三次扔完之后已经确认了。今晚来是最后一次确认，确保孙德胜没有找人蹲他。”
老徐点了一下头。“那你觉得他是谁？”
“没看清脸。但从他的路线和步速来看，他对这片很熟，不是第一次晚上走这条路。”
老徐发动引擎，没有开车灯，慢慢把车往后倒了十几米，掉了个头，才打开大灯往县城的方向开。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一排白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想起那道刮痕——那个人今晚没有带工具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他需要确认的事，下一次来可能就不是扔东西了。
回到刑警大队已经过了十二点。祁同伟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出一片橙黄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开了灯，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他今晚来看了。确认没有人在等他。下一次来，会动手。”
他合上本子，拿起桌角那只搪瓷杯端到嘴边，没有水，但他没有放下。他坐了大约十分钟，把杯子放回原位，站起来关了灯，锁好门，走回宿舍。
夜风迎面吹来，带了初春独有的青草气息，很淡，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片草地刚被翻过。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隐约能看见几颗星。
他推门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响了几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