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祁同伟到的时候,刑警大队楼下已经停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身的漆面有好几处刮痕,后保险杠用胶带缠了一道,左后视镜的壳裂了一条缝但没掉,像是已经这样跑了很久。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的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还没弹掉。
祁同伟走到车旁边,还没开口,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瘦,颧骨高,下巴上有青灰色的胡茬,像是刮了但没刮干净。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把手里的烟按灭在车窗外的铁皮烟灰盒里,用拇指把剩下的烟蒂碾了一下,说了一句:“上车。”
祁同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和值班室相似的气味——烟和旧文件混在一起,但多了一股早上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暖意。
面包车后排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旧帆布包,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几件卷宗边角。发动机已经热了,老徐挂挡松手刹,单手打方向盘,车子从院子里倒出去,拐上大路。
“刘队跟你说了?”老徐问,眼睛看着前方。
“说了。建材厂,半夜扔东西。”
“嗯。”老徐从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三次了。第一次扔了一桶油漆,倒在地上,没砸东西。第二次扔了几块砖头,把大门的玻璃砸裂了一条缝。
第三次是一根铁管,从墙外扔进来的,落在厂区中间的空地上。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监控坏了,周围的邻居什么都没听见。”
“扔东西的人走远了扔的?”
“墙外三十米有一排树,扔东西的人站在树后面扔的,监控照不到那个位置。”老徐说,“三次都踩在同一个点位上。不是随机选的。”
他说话的时候烟在嘴唇间上下滚动,没有点燃的意思,像是在叼着一根习惯了的东西,“老板姓孙,做建材批发的,开了五年多了,没什么大的仇家,但生意做得不错,同行眼红是少不了的。他怀疑是旁边镇上一个做同类生意的人干的,但那人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报警。”
祁同伟看着前方。路两边的房子正在变少,道旁的树多了起来,刚从冬天的光秃秃的状态里缓过来,枝条上冒出一层极浅的绿意。
“监控坏之前,最后一次拍到什么了吗?”
“拍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厂区外面那条路上停了三分钟,然后开走了。车牌模糊,看不清楚。那个时间点,凌晨一点十七分。”
“三分钟,够一个人下车走到墙根,扔完东西再上车。”祁同伟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徐终于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到耳朵上,“但问题是,那个位置没有脚印。我昨天去看了一次现场,围墙外面的土是硬的,没有踩痕。如果一个人拎着一根铁管走过去,至少会在那个位置留下印子。”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前方,脑子里把信息排了一遍。
监控坏了,但最后一次拍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了三分多钟;墙外没有脚印,但扔东西的人三次都落在同一个点位;第一次是油漆,第二次是砖头,第三次是铁管。如果是同行报复,不会用一种逐渐升级的、像在测试对方反应的方式扔东西。
“老徐,那个建材厂老板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不是生意上的那种。”
老徐想了一下。“他说没有。但他说他老婆前阵子接到过一个电话,那边没说话就挂了,打回去没人接。”
“查那个电话了吗?”
“查了。路边摊买的号,没有实名。”
面包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窄了一些,两旁是矮墙和灌木。远远地能看见一堵灰色的围墙,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围墙里面露着一排蓝色铁皮顶的仓库。
厂区大门关着,铁门上用红色油漆喷着“孙氏建材”四个字,颜色已经有些暗沉了。老徐把车停在大门外面,熄了火,松开安全带。
“到了。你下车看看,能看出什么算你的。”
祁同伟下了车,没急着往墙根走。他先站在大门口大概十米的位置,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大门朝南,正对着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对面是一排白杨树,树干很粗,像是种了很多年了。
白杨树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那辆车停的位置应该就在白杨树底下,隔着一条路,正好挡在监控的盲区里。如果那个人站在树后面,他扔一根铁管越过水泥路落到厂区围墙里面,需要相当大的臂力。
他走到白杨树底下,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是泥土的,上面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落叶,底下是硬实的土面。
老徐说得对,没有脚印——但他在靠树干的那一侧发现了一点东西:一小片刮痕,像是硬物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留下的,宽度大约和一根手指差不多。痕迹很浅,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起来,走回面包车旁边。“老徐,树底下有刮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拖了一下。油漆桶?”
老徐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昨天没蹲下来看。你眼睛可以。”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工厂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明天早上还来一趟。白天看不全,晚上来。”
祁同伟站在白杨树底下,看着那面灰色的围墙,围墙顶上铁丝网的尖刺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案子的全貌,但刮痕——那种硬物在地上被拖拽时留下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细小痕迹——至少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有人来过这个地方,而且那个人知道自己会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不被任何人看见。
回程的路上老徐把烟点上了。车窗摇下来一道缝,烟被风吸出去,在窗外的气流里散成灰色的细丝。
“你以前干过刑警?”老徐问。
“没有。基层派出所的。”
“派出所跟刑警不一样。派出所办案靠熟、靠脸,刑警办案靠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老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蹲下去看那道刮痕的时候,姿势是对的。”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村庄和田野,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突然想,上一世他有没有像这样蹲下去看过一道刮痕?大概是没有的。
上一世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的是文件、报表、人事名单,不是土面上的刮痕和铁皮门上的锈迹。那些细微的痕迹被他忽略了太久。
回到刑警大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祁同伟上了二楼,推门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北面那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建材厂,凌晨一点十七分,面包车,白杨树,刮痕。”然后他在“刮痕”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合上本子放回桌角。
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那只搪瓷杯,杯沿那道磕痕对着他的方向。搪瓷杯里是空的,他还没有去接水,但他端着它,像端着一样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道磕痕,边沿光滑圆润,像是被端过无数次之后才磨出来的。他端了一会儿,没有放下。
窗外那面灰墙上,那只壁虎又出现了,趴在同一个位置,静止不动,阳光照在它背上泛着细微的青光。
他看着那只壁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搪瓷杯放回桌面,开始收拾明天晚上去现场需要带的东西。
手电筒、笔记本、一件厚外套。他一一清点好,码在桌角。窗外阳光正好,灰墙上壁虎的影子一动不动。